報信的年輕村民連滾爬帶地沖進中央空地。
他的臉扭曲著,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糊了一臉。
甚至因為跑得太急,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絆了一下。
整個人向前撲倒,又手忙腳亂地爬起來。
“只有白隊長一個人……”
“她、她重傷回來了!”
“第三狩獵隊……隊里其他人……全沒了!”
“一個都沒回來!”
一道無聲的驚雷在每個人腦海中炸響。
廣場上所有的喧嘩、談笑、猜拳聲、碗筷碰撞聲……
在那一瞬間,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戛然而止。
只有聽不懂此地語言的塔娜羅等人,后知后覺的慢慢放低了音量。
“什么?!”
胖胖的村長巖公,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動作之大,帶倒了身后那張并不輕巧的木凳。
木凳砸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在寂靜中格外驚人。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圓胖的臉龐漲得通紅,又迅速褪成一種鐵青色。
“你再說一遍?!”
“第三隊除了白隊長,全員都沒回來!”
羽老捻須的手指頓在半空。
那雙總是溫和瞇著的帶著長者智慧的眼眸,此刻猛然睜開,精光爆射,酒醒三分。
塔娜羅雖然沒完全聽懂那喊叫的內容。
但那語調里的絕望和恐懼,以及周圍所有人驟變的臉色和死寂的氣氛,讓她和她的四名戰士瞬間繃緊了身體。
他們放下手中的食物。
手本能地摸向隨身攜帶的簡陋但致命的骨制武器。
野性的眼眸警惕地環顧四周。
肌肉賁起,進入了臨戰狀態。
顧長歌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并沒有出現太大的變化。
沒有驚呼,沒有色變,甚至沒有立刻站起。
他只是停下了正準備拿起陶碗的手。
動作平穩地將碗放回粗糙的木桌桌面。
然后,他抬起頭。
那雙深邃的眼眸,越過慌亂的人群,望向寨門的方向。
他站起身。
“別慌,白隊長何在?可有送去醫治?”
他一開口。
就壓下了遠處隱約傳來的,因這突變而起的零星騷動。
那報信的年輕村民被顧長歌的目光一掃,渾身一顫。
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被那平靜下的威嚴所懾。
結結巴巴地回答:
“在、在村口外……”
“白隊長她……她是自已一個人渾身帶血的從鬼霧中走回來的……”
“我們、我們不敢動她,所以還沒送去醫治……”
他的聲音里帶著哭腔。
還有目睹了無法理解之慘狀的恐懼。
“走。”
顧長歌只說了一個字。
率先邁步,朝著村口方向走去。
步伐沉穩而迅疾。
眾人如夢初醒,立刻跟上。
“走走走。”
巖公和羽老對視一眼。
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與驚怒。
也快步追了上去。
“長歌哥哥,我們也去。”
“顧大哥,算我一個,說不準我們能幫上什么忙。”
顧清秋、寧瑤、韓力緊隨其后。
“老段,別喝了,跟上!”
石蠻子拉了還在偷偷喝酒的段仇德一把,也跟了上去。
塔娜羅稍一遲疑,對戰士們打了個手勢,起身跟上。
她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么。
業火圣尊站起身。
不緊不慢地走在顧長歌身側稍后一點的位置。
村民們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問道:
“還吃嗎?”
“對啊,肉都烤好了。”
“吃什么吃?就知道吃!白隊長這次肯定兇多吉少了,你還吃得下?走!”
有人帶頭,其他村民們紛紛跟在后面。
一群人沖出中央空地,穿過村道,朝著寨門疾奔。
人群越聚越多,氣氛沉重。
村口那扇厚重的黑木大門已經半開。
留出一道僅容兩三人通過的縫隙。
門外,火把的光亮有限,昏黃地照出一小片區域。
那里已經圍攏了十幾名最先趕到負責寨門值守的村民。
他們個個面色沉重如鐵,眼神悲痛,卻又不敢上前進入鬼霧。
一個個緊咬著牙關,有些人臉上還殘留著未干的淚痕。
濃重的血腥味,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已經撲面而來。
那不是狩獵后處理獵物時的氣味。
而是新鮮的人血,大量流失的人血。
“散開,散開,戰神和村長來了!”
“前面的散開!別扎堆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
所有人都看向顧長歌,等待著他發號施令。
“開門!火把向前!”
顧長歌第一個穿過半開的寨門,踏上了村外冰冷黑色的砂石地。
寨門外大約十幾步遠的地方,一道舉著火把的身影,正踉踉蹌蹌地一步一步地,朝著寨門,朝著這片火光與安全的區域挪動。
那是白寧冰。
幾乎沒有人第一眼能認出她。
她原本總是一身素凈便于活動的月白衣袍。
此刻已經被暗紅黑褐且污濁的顏色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質地和顏色,緊緊貼在身上,沉重而黏膩。
長發散亂不堪。
一部分被干涸的血塊黏結在一起,胡亂披散在肩頭與臉頰。
另一部分被汗水和血污浸透,貼在蒼白的皮膚上。
她本就蒼白的臉上,此刻白的嚇人。
是一種接近透明的慘白。
只有一雙眼睛,異常地亮,亮得驚人,亮得近乎冷酷。
而最觸目驚心,是她的右臂。
右臂,齊肩而斷。
不是整齊的切割。
而是被某種難以想象的巨力生生撕扯的慘狀。
斷口處血肉模糊一團。
破碎的骨茬刺出皮肉。
僅剩的一些筋皮和碎裂的布料勉強連著那截已經完全失去生氣而無力晃動的殘肢。
暗紅色的血液早已浸透了她整個右半邊身體。
新鮮的血液似乎已經流盡。
在她身后,黑色砂石地上,拖出了一道斷斷續續的蜿蜒血痕。
一直延伸到遠處看不清的黑暗之中。
“白隊長……”
“白仙子……”
她依舊不允許讓人攙扶。
拒絕了想要沖上去扶住她的村民遞過來的擔架和手臂。
她怕自已一旦躺下,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看到顧長歌和眾人從寨門內涌出,以及那熟悉的一張張面孔。
白寧冰渙散的目光,艱難地凝聚了一瞬。
她的視線,準確地對上了顧長歌的眼睛。
用盡胸腔里最后一絲氣息,擠出了三個字。
“逆……天……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