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蘭的夜風,帶著海水的咸腥與青草的芬芳,溫柔地拂過兩人的臉龐。
遠處的海面上,一束束煙花沖天而起,在墨藍色的夜幕中炸開,流光溢彩,絢爛奪目,仿佛是上天為這對戀人獻上的最后一場、也是最盛大的一場禮贊。
李懷禎撫摸著江妄的臉,她的臉頰因為病痛而失去了血色,卻依舊是他眼中最美的風景。
他凝視著她,眼神里是化不開的深情與決絕。
“喝了 你釀的愛情的酒,”他的聲音輕柔得像夢囈,“如果沒有續杯,我情愿渴一輩子。”
江妄沒有聽出這句情話背后那沉重的、以生命為代價的弦外之音。
她虛弱地笑了笑,氣息有些不穩:“嘴真甜……還有什么,都說說啊,以后沒機會聽了,快啊……”
“你是我夢里的常客呢。”李懷禎的目光望向深邃的夜空,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另一個模糊的身影——一個名為紫玉的女子。但他很快將視線收回,重新聚焦在江妄的臉上,眼神變得無比專注,“你是我醒來的第一縷思念,是夢醒的迷茫,在你的懷里,找到了失意的棲居。”
這句詩一般的話語,終于讓江妄明白了什么。
她顫抖著伸出手,撫摸著李懷禎輪廓分明的臉,淚水決堤而出,大顆大顆地滾落。
“我……我不想離開你……”她抽泣著,像個迷路的孩子,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恐懼與不舍,“我不想……”
“沒事的,妄兒。”李懷禎將她緊緊擁入懷中,自己的眼眶也紅了,“我經歷了那么多苦難,漂泊了那么久,就是為了與你在這相見啊。哪怕……只有這一次,也就夠了!”
話音落下,兩人皆是淚流滿面。江妄撫摸著李懷禎的臉,踮起腳尖,用盡最后的力氣,輕吻著他的唇。
哭訴聲、海風聲、煙花聲,交織成一曲悲愴的離歌。
而在不遠處的礁石陰影里,冰悠月默默地望著這一切。
她連夜趕來的航班,懷揣著一絲微弱的希望,以為李懷禎終于回心轉意。
然而,她看到的,卻是這令人心碎的一幕,以及一封被他特意交代、等到了這里才能打開的信。此刻,那封信被她死死攥在手里,早已被淚水打濕。
“李懷禎,”她心底的聲音在咆哮,帶著無盡的怨恨與委屈,“你說那命盤天定,卦能算盡。當初你算卦,明明是與齊瀟在一起的命格!你改了命,世上有很多‘持而盈之’的東西,愛便是其一!我為你舍棄了那么多,你可曾想過?齊瀟,還有其他所有愛你的人,她們把你襯托得很高,讓你能靠近明月,伸手摘星辰,可你不為所動,看都不看她們一眼,只是享受有人這樣為你付出的過程!就好像今天的我!你讓我來這,我連夜趕航班,以為你回心轉意,卻看到這樣,一封冰冷的信!”
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怨恨的目光如同利刃,射向那對相擁的戀人。
也就在這時,江妄的身體猛地一僵,她開始劇烈地咳嗽,喘息變得困難,病痛如潮水般將她徹底淹沒。
她咳出一口鮮血,那抹刺眼的紅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驚心。她望著李懷禎,眼神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后,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妄兒!”
李懷禎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將江妄冰冷的身體抱得更緊。
他眼底是深不見底的悲戚,仿佛整個世界都崩塌了。過了許久,他才緩緩抬起頭,望向不遠處的冰悠月,臉上浮現一抹復雜而歉意的笑容。
“你來了。”
冰悠月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冰冷如霜:“跟我回國。”
李懷禎緩緩地、無力地擺了擺手,嘴角竟溢出一抹黑色的血。
他笑了,那笑容虛弱卻帶著一種解脫的釋然。
“可以打開那封信了。”
話音剛落,他身體一軟,毒發身亡。
原來,他早已服下劇毒,江妄一死,他便再無留戀,選擇了殉情。
“懷禎!”
冰悠月驚叫一聲,急忙掏出手機想叫救護車。
李懷禎卻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攔住了她,眼神哀求:“不必了,悠月……現在,請你打開那封信,就好……”
他轉過頭,望著懷中江妄冰冷的面容,臉上浮現出一抹心滿意足的笑意,心底發出了最真摯的誓言:
“江妄,我李懷禎,一紙婚書,上表天庭,下鳴地府,當上奏九霄!今日喜結連理,諸天見證!”
“真心發愿,今生今世,不離不棄,永生永世,相許相從……”
葬禮上,冰悠月獨自一人,顫抖著打開了那封信。
信上寫著:
悠月,抱歉,這是最后一次了。請你把我與江妄合葬,我已經在那里買了地。我推算過,那里幾年后,會被大海淹沒,我也得償所愿,不被人打擾。
關于你,我知道你會先問什么。愛過,只是……江妄,是我夢里的常客。我……如果,如果沒有遇見江妄,想必我會只喜歡你一個,陪你在這定居。只是,我預感我的時辰到了,有不得已的苦衷。冥冥之中,我感應到了另一個世界的一道聲音……哦,不該對你這么說。
冰悠月,抱歉。
冰悠月淚流滿面,將信紙緊緊攥成一團,聲音因憤怒而顫抖:“李懷禎!人是逐漸被剝去良知的,因為我的縱容,讓你有恃無恐!你怎么會覺得,我一定要為你做這些!”
過了好久,她的聲音變得凄厲而絕望:“李懷禎,你說你卦數通天,一般人無法逃脫命運,只有你,能擺脫!那個齊瀟,你不愛她,卻給自己編了個這么胡扯的理由!”
她望著棺木中李懷禎那滿足的笑意,以及他依舊緊握著江妄的手,一股巨大的委屈與憤恨涌上心頭。
“李懷禎,你說卦能算盡,那你,能否算到……”
話音未落,冰悠月猛地掏出一把隨身攜帶的匕首,狠狠刺入自己的腹內!鮮血瞬間涌出,她卻笑了,那笑容凄美而怨毒。
“可算出了?我死也要死在你眼前!”
她撲倒在李懷禎的棺木前,鮮血染紅了冰冷的木材。
“你一走了之,那么輕松!用什么來解那怨恨我的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事到如今,我想通了!我要你上去不得,下來不得,我要你懸而未死!一聲悲戚,可你,會在香霧塵塵中懺悔嗎?會在淚滴低落你臉上有愧嗎?可惜,你死了!你的心一半裝著江妄,一半裝著慈悲,卻從未慈悲過我!我要讓你世世代代心里有鬼,讓你一生活在愧疚中!”
然而,當她轉身,目光無意間掃過棺木內側,看到了一行用極細的刻刀刻下的小字:
“冰悠月,我愛你。”
“只是,若你死在江妄之前,我……也愿為你殉情。”
那一瞬間,冰悠月臉上所有的怨恨、憤怒、委屈,都凝固了。
隨即,化作一抹釋然的、帶著淚水的笑容。她開心地閉上了眼睛。
為他們主持葬禮的神父,站在一旁,臉上帶著無盡的悲憫。
他望著三具并排的尸體,相互偎依,棺木已然是剛好能容納三人的,他低聲祈禱:
“我祈求,有萬分之一的可能,祈求神明,站在他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