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斯年聽著黑亞瑪可汗那帶著濃重口音、以及滿是惡臭的話語,只覺得一股郁氣堵在胸口,憋悶得幾乎想要吐血。
七八個月前,他剛九死一生逃到草原。
那時他帶著殘存的三十多名王家親衛,如同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
當他終于找到赤鄂部,獻上隨身攜帶的大部分金銀珠寶,并告知他們中原北方大亂,靖王身死,李浩篡位,內部紛爭不斷的消息時,當時赤鄂部的貴族們眼睛放光,大為意動。
前楚這個龐大的帝國陷入內亂,對他們來說就像餓狼聞到血腥味,兇殘的嘴角不停流著口水。
只要能劫掠富庶的漢地城鎮,就能獲取他們急需的糧食、布匹、鐵器和人口。
這些東西,對于草原部落來說,那可真是天降的財富。
當時以赤鄂部為首的幾個大部落首領確實開始集結兵馬,磨刀霍霍,準備趁著秋高馬肥,南下朔州,好好搶掠一番。
那時候王斯年心中也燃起復仇的怒火,他期盼著借助蠻族的力量,殺回朔州,至少也能讓李浩那逆賊焦頭爛額。
然而局勢的變化,快得讓他們有人措手不及。
李浩以雷霆手段清洗北方最后的抵抗勢力和不合作的世家門閥,迅速穩定內部。
緊接著,一個更加石破天驚的消息傳到了草原。
大唐朝廷開始推行“均田令”,將那些被查抄的世家土地,以及大量無主荒地,以“產權證”的形式,分發給無地的貧苦百姓。
起初赤鄂部部和王斯年對此嗤之以鼻,認為這不過是李浩收買人心的伎倆,定然會引發更大的動亂。
那些失去了土地的士紳豪門豈會甘心?地方上的豪強豈會坐視?
事實也似乎正如他們所料,最初一段時間,朔州乃至整個大唐北疆,確實出現了一些騷動。
一些被剝奪了利益的舊勢力暗中鼓動,甚至勾結土匪,掀起了一些小規模的叛亂,打著“恢復祖產”、“反對暴政”的旗號。
王斯年當時興奮不已,再次向黑亞瑪大可汗進言,認為此時正是南下的大好時機,內外交困,李浩必定首尾難顧。
可是,他們再一次失算了。
他們遠遠低估土地對農民的吸引力,也低估李浩和他麾下新政權的執行力。
當大唐官府真的將一張張蓋著紅印、寫明田畝位置和七十年使用權的產權證,發到那些面黃肌瘦的農民手中。
當朝廷派出的軍隊和新任官員,鐵腕鎮壓幾處鬧得最兇的士紳和土匪,并將其土地再次分發給參與平亂的農戶。
當《大唐日報》不斷宣傳土地歸耕者,抗稅即叛國的理念時。
這一瞬間,形勢急轉直下。
那些被鼓動起來的百姓,發現自己豁出性命去鬧,最終可能什么都得不到,甚至丟掉性命。
而老老實實接受分地,卻能立刻擁有夢寐以求的田產。
頓時,大家不干了!
原本看似洶洶的民亂,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
土匪失去了支持和藏身之所,被官軍逐一清剿。
地方上的舊勢力,在擁有土地的億萬農民和強大的國家機器面前,變得不堪一擊。
等到草原調集起兵力,準備按原計劃南下時,探馬帶回的消息卻是。
朔州邊境要塞旌旗招展,守軍嚴陣以待,后方百姓非但沒有混亂,反而因為分到土地而民心凝聚,積極支持官府。
失去了內應和混亂的時機,面對嚴陣以待的唐軍,赤鄂部的首領們猶豫了。
在草原上打一場沒有把握、且可能損失慘重的攻堅戰,是極其不明智的。
最終那次醞釀已久的南下劫掠,只能不了了之。
回想起這段經歷,王斯年心中充滿了無力感和對李浩的刻骨恨意。
李浩這人不僅手段狠辣,更能精準地抓住人心的弱點,用土地這最原始的誘惑,輕易瓦解能顛覆大唐的內部危機。
“大汗!”王斯年不甘心,再次勸說道:“李浩此賊,狡詐異常,他現在分田于民,看似穩固了內部,但此舉必然得罪了所有讀書人和士紳,只要我們耐心等待,其內部必有裂隙再生。”
黑亞瑪大可汗慢條斯理地嚼著羊肉,渾濁卻精明的眼睛瞥了王斯年一眼,用油乎乎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笑道:“王先生,你們漢人有句話,叫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草原上的狼,捕獵也要看時機。現在是母羊生崽、馬兒長膘的時候,不是動刀兵的時候。”
他指了指帳外那些在春風中略顯瘦弱的戰馬,以及遠處牧民帳篷旁忙著接羔的婦女們:“你看,它們都需要時間。我的勇士們,也需要喂飽肚子,養活家人,打仗,是為活得更好,而不是去送死。”
“至于那位大唐皇帝。”黑亞瑪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但更多的是草原霸主固有的傲慢:“等咱們的馬羊肥了,勇士吃飽了,咱們大軍再去看看南邊的風景也不遲,到時候本大汗,一定會幫你們王家報仇。”
王斯年望著他如此說,頓時心里忍不住暗嘆一聲。
時不待我啊!
自他從朔州逃出來,日思夜想就想找李浩報仇。
可眼下,真的不是出兵的時候。
人家赤鄂部,總不能動用自己的人馬,幫他報仇吧!
更何況草原部落的行事邏輯,就是如此現實和直接,一切以生存和利益為先。
在沒有足夠實力和收獲的情況下,他們絕不會輕易發動一場大規模戰爭。
王斯年想到這,也只能壓下心中的焦躁與仇恨,躬身道:“是大汗考慮周全,是在下心急了。”
“王先生,你明白就好了,眼下真不是出兵攻打唐朝的時候。”黑亞瑪喝著馬奶酒,安慰王斯年起來。
當然為拉攏他,黑亞瑪又給王斯年賞賜了幾十個奴隸和美女。
畢竟這么多年以來,還是第一次有像王斯年這樣,了解漢地情況的高層人物來投。
雖然王斯年望著黑亞瑪賞賜的,幾年沒有洗過澡的美女,心里感到十分惡心,卻也不得不答應下來。
畢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啊!
當他帶著黑亞瑪賞賜的奴隸和美人退出金帳,望著眼前一望無際、正在緩慢恢復生機的草原,卻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到家鄉啊!
一想到慘死在李浩刀下的父母和親族,王斯年握緊拳頭,眼神里滿是仇恨。
“李浩你這狗賊,給老子等著著,我王斯年絕不會就此罷休,忘記這殺父滅族大仇的。”王斯年想到這,望著南方大唐的方向,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久久無法熄滅。
總有一天,他一定會帶著大軍,攻破朔州的防線,攻入唐朝京城,讓他李浩這狗賊付出血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