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飯在鍋里開了，飄出香味。
菜在鍋里燉著，也飄出迷人的香味。
中午，許夫人回來，許先生沒回來。我馬上炒地三鮮。
趙老師和老夫人一直在房間里說著什么。兩個老太太說話的聲音不大，老夫人的聲音還算大一點，但也聽不太清，一句半句的。
好像是趙老師上午跟大叔去辦事，沒辦成。
小李見許夫人回來，就抱著妞妞下樓了。她穿著一條休閑褲，把妞妞交給許夫人時，她牛仔褲的后兜里，一只手機鼓鼓的，快把牛仔褲的褲兜撐爆了。
許夫人喂完妞妞，回到餐桌前，大家一起坐下吃飯。
飯桌上，頭一次，大家都沒怎么說話。大叔吃完飯，就跟老夫人說：“大姐，我們在你家吃好幾天了，我晚上就不來了。”
老夫人說：“就在一起吃吧。”
大叔說：“大姐，新樓里啥都有，海生可細心了，買了新的餐具，米面糧油，都夠一年吃的。”
許夫人說：“爸，你真的不來我家吃飯呢？”
大叔說：“麻煩你們好幾天，小紅一天七個碟，八個碗底伺候，我都不好意思，行了，夠勁兒了，晚上我不來了。”
趙老師蹙著眉頭，冷冷地打量大叔幾眼：“你自已會做呀？”
大叔說：“不還有你嗎？”
趙老師：“我還看外孫女，才不伺候你呢！”
大叔笑了：“你不是我老伴嗎？你不伺候我，你伺候誰？”
趙老師白了大叔一眼：“誰是你老伴？老伴就得啥都伺候你？”
老兩口互懟了幾句。大叔抱了妞妞一會兒，就回他們的新樓。
飯后，小李對許夫人說：“二嫂，你帶妞妞睡？還是我帶著妞妞睡？”
許先生要是在家，中午他會帶著妞妞睡。
許夫人說：“妞妞給我吧，你去睡吧。”
小李上了二樓。
老夫人，許夫人，還有趙老師，三個女人，外加一個小妞妞，這天吃完午飯，沒有去客廳，而是坐在餐桌前，神情凝重。
我把餐桌收拾干凈，又順手燒了一壺水，放到桌上。
只聽趙老師低聲地說：“娟兒，這個看孩子的小李，你趕緊辭掉吧。”
許夫人疑惑地看著趙老師：“怎么了？她還能干到周日。”
趙老師連忙說：“她就是能干到下周日，咱也不能用她，你讓你婆婆跟你說，這個小李是咋回事。”
許夫人詫異地望著老夫人：“媽，這個小李咋地了？她對您不好？”
老夫人把蘇平向她說的話，都跟許夫人學說了一遍。
許夫人有些惱火，臉色不好看。
趙老師在旁邊低聲地說：“這樣的人別用了，人家早都有安排，在這里就是應付幾天，她不能好好地照顧妞妞。”
我想了想，覺得是時候跟許夫人說說：“小娟，上午我查看監控，發現她帶著妞妞的時候，一直在打手機，不知道她哪來的那么多電話。”
許夫人說：“我明白了，我現在就出去找保姆。”
趙老師說：“還找啥保姆，我給你帶妞妞你還信不著？”
許夫人鄭重地說：“媽，你年齡不小了，要是帶妞妞把你累著，那我和海生一輩子都會愧疚。”
老夫人也在旁邊說：“趙老師，孩子們接你過來是讓你來享福，給你們養老的，咋能讓你帶著妞妞。帶孩子的活兒太累，咱們都知道啊。”
老夫人又轉過頭，看著許夫人：“娟啊，這次雇一個好點的保姆，能干長的，咱家不差這點錢，我出這個錢！”
許夫人笑了：“媽，我和海生的錢夠花，不夠花，我再跟你要。”
趙老師帶著妞妞去客房睡覺，許夫人回了樓上一趟，過了一會兒，許夫人開車匆匆而去，去找育兒嫂。
老夫人一直沒去睡覺，她聽著客房里妞妞賴賴唧唧的聲音。
我說：“大娘，睡一覺去吧。”
老夫人說：“我等等，看小娟能不能雇來保姆。”
我說：“大娘，今天有趙老師帶著妞妞，沒事，你去睡一小覺。”
老夫人撐著助步器回她的房間了，但不一會兒，她又撐著助步器來到大廳。
老夫人怕助步器拄在地上的聲音太大，她就一點點地挪動著助步器。后來她站在窗前，一直向窗外望著，等著許夫人回來呢。
我要離開許家時，老夫人忽然小聲地問我：“妞妞是不是沒動靜了？是不是睡了？”
老人的心里，惦記著每個孩子，尤其惦記妞妞。因為妞妞不會說話，不會走路，還沒有長大。
我說：“大娘，去睡吧——”
我忽然決定不回家了，陪大娘，免得她抓心撓肝地難受。
蘇平不應該告訴老夫人，她應該直接告訴許夫人，免得老夫人擔心上火。
我把老夫人送回房間。看到她的保溫杯里沒多少水，我拿起她的杯子，把里面的溫水倒掉，又倒滿一杯熱水。
我把保溫杯拿到老夫人的房間，放到她手邊。
老夫人已經蓋上被子躺下，但腳邊的被子漏個空子，會透風。
我把被子窩在大娘的腳下：“大娘睡吧，我回保姆房了。”
大娘忽然說：“紅啊，辛苦你了。”
我沖老夫人笑笑：“大娘，睡吧。”
回到保姆房，我躺在床上。
手機里，老沈給我回話了：“感冒了，睡了一天，半夜醒來，看到你的信，想早晨再回復你，早晨又睡著了。”
我問：“現在好點了嗎？吃飯了嗎？”
這次，老沈很快回復了我：“好多了，正吃著你給我送來的酸菜燉肉。”
我說：“飯菜涼了吧？”
老沈說：“用鍋熱一下，好吃。”
我想跟老沈打個視頻電話，總有點不放心。
男人大多不會照顧自已，一旦病了，就馬虎地不吃飯。
但如果打視頻電話，聲音太大，怕影響許家人休息。再說，老沈還病著，讓他多休息吧。
我說：“晚上你如果好一些，我們打電話聊。”
他回復一個字：“好。”
老沈肯定不好，要不然，他不會只回復一個好字的，他會回復幾個字，或者是一句話。
不過，老沈總算來了電話。我放心了一些，心里也輕松下來。
正這樣想著，手機里又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打開手機，只見老沈發來一句話：“你的信，我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謝謝你，紅。”
他的末尾，用了一個字：紅。
我忍不住兩個嘴角向耳朵咧過去，笑了，
許家的樓里很安靜。
樓外，聽不見鳥鳴，看不見鳥的影子。
樹木也全都呈現一種灰白色。
早晨遛狗時，我曾經在大乖鉆入的樹叢里，發現幾片翠綠色的葉子。
我伸手去碰，原來樹葉已經干枯，一碰，即碎，碎成粉末，飄逝在清冷的空氣里。
溫暖的春天，什么時候才能來到啊……
恍惚中，我聽到院外有車停下的動靜，好像有兩個人，一前一后走了進來。
我一激靈醒了，推門走進客廳。
進來的是許夫人。
許夫人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她進屋之后，把羽絨服掛在玄關的衣架上。
許夫人的身后還跟著一個女人。女人大約四十出頭，個子不算太高，大約一米六左右，她中等身材，不胖不瘦。
女人穿著一件長款的羽絨服，后背上背著一個黑色的帆布包。
女人把雙肩包放到地板上，脫下了羽絨服。
我走上前去：“回來了？”
許夫人一指門口的女人：“她是我新雇來的育兒嫂，姓李。”
許夫人又對女人說：“她是紅姐，我們家的保姆，也是管事的，主要負責做飯，家里的其他事情她也管，你有事情就多問紅姐。”
女人客氣地對我說：“紅姐好，我叫李秋英，你叫我小英，叫我秋英都行。”
女人說話很爽快，我說：“我叫你秋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