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雪熱情得過分，一見她下車，就快步迎上來，整個人像塊牛皮糖似的黏了過來，親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那溫熱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沈芝微渾身一僵，手臂上的肌肉瞬間繃緊，差點當場把人甩出去。
一股生理性的厭惡感順著脊椎往上爬。
但一想到沈思遠，想到即將遠行，家里還是維持表面的和平比較好。
她硬生生忍住了抽手的沖動。
“姐姐，你可算來啦！我等你好久了！”沈映雪的聲音甜得發(fā)膩，晃著她的手臂，仿佛她們真是世界上最親密無間的姐妹。
進了店，里面光線昏暗，客人寥寥無幾，安靜得有些過分。
沈映雪還在嘰嘰喳喳地解釋，說這家店是她無意中發(fā)現(xiàn)的寶藏小店，主打一個酒香不怕巷子深，咖啡豆都是老板自己烘的。
落座后，她更是殷勤備至，一會兒張羅點心，一會兒又噓寒問暖，把菜單推到沈芝微面前。
“思遠哥哥的病，醫(yī)生到底怎么說？國外的醫(yī)院都聯(lián)系好了嗎？”
“那邊我們國家的人多不多？會不會有溝通障礙呀？”
“我陪他出去，有什么需要我提前準備的嗎？錢夠不夠？”
一口一個“思遠哥哥”，一聲一聲“芝微姐姐”，叫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
她甚至把自己的擔憂都掰開揉碎了擺在明面上，演得滴水不漏。
沈芝微面上不動聲色，心里那根弦卻始終沒松。她垂眸，用小巧的銀勺攪動著杯里的拿鐵，看著那顆拉花愛心被攪得支離破碎，腦子里甚至冒出個不合時宜的念頭。
就這演技，要是進了演藝圈，怕是能跟陳蓉爭一爭……金酸莓獎。
年度最尬女主角，非她莫屬。說不定評委會為了她，還得專門開個華語分會場。
不過，看在錢的份上，能換來這片刻的安寧，倒也不算虧。
畢竟，真正傷害母親的是沈擇林和王若梅。沈映雪這朵塑料花，只要安分守己，她也懶得主動去掐。
這么一想，沈芝微的態(tài)度也緩和下來，有問必答，氣氛一時間竟真的像是姐妹情深。
聊得差不多了，沈映雪忽然捂著肚子，秀氣的眉毛擰在一起，一臉歉意。
“哎呀，姐姐，我剛才喝冷飲喝得太急了，肚子有點不舒服，得去趟洗手間，你等我一下哦。”
她起身，腳步匆匆地朝著咖啡店的衛(wèi)生間走去。
沈芝微點了下頭，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一杯咖啡早已見底，杯壁上掛著冷卻的棕色殘漬。
沈映雪還沒出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沈芝微指尖在光潔的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心底那點被刻意壓下的違和感，重新絲絲縷縷地冒了出來。
去一趟洗手間，就算真是腸胃炎發(fā)作，這也差不多夠送急診了吧？
沈映雪那拙劣的演技在腦中回放，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都透著一股精心設(shè)計過的虛假。從進門開始，這家店就處處透著古怪。
客人太少，安靜得像個精心布置好的舞臺。
沈芝微的視線掃過空蕩蕩的鄰桌，最終停留在通往后方的走廊。
心里的那點不耐煩終于耗盡，她不想再奉陪了。
沈芝微蹙起眉，起身走向洗手間。
走廊不長，盡頭就是男女衛(wèi)生間的標識。她推開女衛(wèi)的門，里面很安靜，針落可聞。
“沈映雪？”她揚聲叫道，聲音在貼著瓷磚的墻壁間激起一陣空洞的回響。
無人應(yīng)答。
沈芝微眉心擰得更緊，視線掃過一排排緊閉的隔間門。
就在這時，最里間的廁所隔間里，傳來一陣陣粗重又極力壓抑的喘息。那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像是破風箱，又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在做最后的掙扎。
這動靜，可半點不像鬧肚子。
沈芝微心頭一跳，但面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她走過去，抬手不輕不重地敲了敲門板。
“沈映雪，是不是你？裝神弄鬼什么，快開門！”
她懶得再跟她演，直接摸出手機，翻到秦颯的號碼，準備搖人。
然而，她的手指剛碰到撥號鍵——
隔間的門“砰”地一聲，被人從里面猛地撞開！
沈映雪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埋著頭，用肩膀撞開一條路，從隔間里猛沖出來。
她甚至沒看沈芝微一眼，一臉驚慌失措地沖向咖啡店的后門。
那股子蠻勁，帶著一股玉石俱焚的決絕。
沈芝微腦子里的警報還沒拉響，身體已經(jīng)先一步動了，幾乎是本能地追了出去。
后門通向一條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的巷子，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常年不見光的霉味和泔水混合的酸腐氣。
頭頂是縱橫交錯的電線，腳下是濕滑的青苔。
兩人一前一后，腳步聲在逼仄的空間里被放大，雜亂又急促。
沈映雪跑得很快，踉踉蹌蹌，像是在逃命。
沈芝微緊追不舍，后面不停喊她：“沈映雪，你跑什么？停下來！”
巷子盡頭，是一堵爬滿了深綠色苔蘚的石墻。
沈映雪猛地停下，像一出戲劇終于抵達了它預(yù)設(shè)的舞臺。
沈芝微也跟著急剎住腳，胸口因急促的奔跑而起伏，她喘著氣，壓著心頭那股愈發(fā)濃烈的不祥預(yù)感，剛想開口質(zhì)問她到底在發(fā)什么瘋。
沈映雪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zhuǎn)過身來。
她一手捂著自己的胳膊，臉上卻綻開一個極其扭曲的笑容。
一個勝利者的笑容。
而她的臉，早已不是先前那副清秀模樣。兩邊臉頰高高地腫了起來，上面交錯著青紫色的指痕，嘴角還破了皮，滲著血絲。
這副慘狀，配上那個得意的笑，陰森得讓人頭皮發(fā)麻。
沈芝微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之前所有零碎的線索——空無一人的咖啡館，沈映雪拙劣的演技，衛(wèi)生間里壓抑的喘息——在這一刻瞬間串聯(lián)成一條完整的證據(jù)鏈。
一個清晰無比的詞，砸進她的腦海。
圈套。
一個為她量身定做的，栽贓陷害的圈套。
她連一個字都懶得再說，轉(zhuǎn)身就走。
陪她演戲？她還沒那么賤。
“姐姐！”
身后傳來一聲凄厲到變了調(diào)的尖叫。
沈映雪瘋了一樣撲上來，兩只手像鐵鉗般死死抓住沈芝微的衣袖。
“求求你，別打了！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都說了我會把爸爸還給你，也愿意就思遠哥哥，這樣還不行嗎！”
她的哭喊聲撕心裂肺，字字句句都是委屈，和對沈芝微的控訴。
胳膊被她抓得生疼，沈芝微又驚又怒，這套路實在太低級，也太惡心了！
“沈映雪，你給我放手！”沈芝微低吼，用力去掰她的手指。
巷子本就狹窄，兩人拉扯間，沈映雪像是腳下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沈芝微只覺得手上一輕。
下一秒。
“咚！”
一聲沉悶又令人牙酸的鈍響。
沈映雪的后腦勺，結(jié)結(jié)實實地撞在了那面布滿青苔的磚墻上。
哭喊聲戛然而止。
世界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一縷鮮紅的液體，順著她的發(fā)際線蜿蜒而下，迅速糊滿了她那張本就青紫交加的臉。
慘不忍睹。
也……死寂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