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鼎安頓好病倒的李四,他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之前,林文鼎聯系真十三,讓她幫忙處理鋼材和二手工業設備的時候,真十三提到甄家在黑龍江有一位失聯多年的故人,早年間對甄家有天大的恩情。
真十三給了林文鼎一個地址,就在齊齊哈爾的鐵路工廠小區,希望林文鼎能代她去看望一下。
那位恩人名叫郝振邦,算算年紀,也該是古稀之年了,不知是否還健在。
若人還在,便替真十三捎句話,說當年的恩情,甄家沒忘。若是人已經不在了,就幫忙上柱香。
林文鼎離開診所,先把金貞淑安頓在一家國營招待所里,囑咐她別亂跑。
眼看天色還未黑透,他便去供銷社買了些罐頭、糕點和兩瓶好酒,提著禮品,徑直趕往鐵路工廠小區。
這片小區是齊齊哈爾的老社區,一排排紅磚蘇式小樓,帶著濃厚的時代印記。林文鼎找到幾個在院子里曬太陽的老大爺,一打聽郝振邦的名字,對方的反應讓他有些意外。
“郝振邦?你說的是郝老把頭吧!”一個老大爺立刻來了精神,“你找他有事?那可是咱們這兒的名人!你順著這條路走到頭,看到那個帶院子的二層小樓沒?就是他家!”
林文鼎道了聲謝,心里頭泛起嘀咕。
看來這個郝振邦,在當地還真不是一般人物。
他順著指引,很快就找到了郝家。青磚砌成的高墻圍著一個寬敞的院子,里面是一棟氣派的二層小樓,在這片普遍是筒子樓的小區里,顯得鶴立雞群。
林文鼎上前,叩響了厚重的木門。
開門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眉眼間透著一股英氣。她上下打量著林文鼎這個提著禮品的陌生人,眼神里帶著幾分警惕。
“你找誰?”
“您好,我找郝振邦老爺子。”林文鼎開門見山,“我叫林文鼎,是南潯甄家后輩的朋友,她特地托我代她前來看望郝老爺子。”
“你稍等!我這就去告訴俺爹!”女人的態度立刻熱情了不少。
不出兩分鐘,院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白發蒼蒼,身形卻依舊挺拔的老爺子,穿著一身寬松的白色練功服,大步流星地迎了出來。他身后跟著剛才開門的兒媳。
老爺子一看到林文鼎,眼神就透著激動,聲音都有些顫抖,“年輕人!真是十三那丫頭讓你來的?”
“是的,老爺子。甄家后輩十三姐托我向您問好。”
“哎呀!”郝振邦一拍大腿,眼眶瞬間就紅了,“我以為……我以為他們早就把我這個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家伙給忘了!沒想到,沒想到啊!”
他熱情地上前,像是見到了久別重逢的親人,“快!快進屋說話!外面天冷!”
林文鼎被他盛情地迎進了家門。
路過院子的時候,他注意到院子里的陳設,很不一般。
院子里立著半人多高的木人樁,樁身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擊打痕跡。墻邊則靠著一個巨大的武器架,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十八般兵器很是齊全。
這哪里是住家的小院,分明就是個練功場。
進了屋,郝振邦讓兒媳上了最好的熱茶。他拉著林文鼎坐在溫暖的火炕上,急切地追問起真十三的近況。
林文鼎將真十三的現狀簡單說了一遍,又把真十三讓他捎的話原原本本地轉達了。郝振邦聽完,唏噓不已,連連感嘆歲月不饒人。
攀談之中,林文鼎才得知,眼前這位精神矍鑠的老爺子,竟然是東北赫赫有名的戳腳門老把頭。
不光是他,郝家上上下下,從兒子到兒媳,都是身手不凡的練家子。
“讓小友見笑了。”郝振邦指了指窗外的院子,“都是祖上傳下來的手藝,丟不得。”
要說起這個戳腳門的起源,那故事可就長了,得從風云變幻的民國時期講起。
郝振邦點上一袋旱煙,眼神陷入了對往昔的回憶。“清末民國那會兒,咱們這關東大地上,龍蛇混雜。各路宗教、幫會、拳社林立。大連有螳螂拳的高手,沈陽有查拳的師傅,還有像一貫道、九宮道那些害人的邪教。而在我們齊齊哈爾這一帶,最出名的,就是我們郝家的戳腳門。”
“戳腳源自河北武術家馮克善。到了清末民初,江湖人稱鐵腿的張恒慶,還有我父親郝鳴九,他們那一輩人闖關東,才把這門功夫帶到了東北。最終在齊齊哈爾、沈陽、大連這些地方落地生根,形成了既有河北本源,又結合了東北本土特色的拳系分支。”
“我父親郝鳴九,”郝振邦很是自豪,“當年在整個東北武林,都是排得上號的人物,位列奉天三老之首。”
“奉天三老?”林文鼎第一次聽說這個名號,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沒錯。”郝振邦點了點頭,“奉天三老,說的是我父親郝鳴九、胡奉三胡師傅,還有楊俊峰楊師傅。他們三位,活躍在清末到民國那幾十年,不光是民間武師,還被官府請去當教頭,在軍隊和學校里教授武術。可以說,近代東北的武術能從純粹的江湖,走向社會,他們是關鍵人物。”
郝振邦談興很濃:“那位胡奉三胡師傅,更是了不得。他是文趟子拳的創始人,早年在奉天開了家大川久鏢局,威名赫赫。”
“后來被大帥張作霖看中,請他進了帥府當武術教習。就連少帥張學良的三弟張學曾,都拜在了胡師傅的門下。而我父親的得意弟子于伯謙,更是當過張學良的副官。”
林文鼎聽得是驚奇不已,一個民間的武術社群,竟然能和張作霖、張學良這種歷史人物牽扯上關系。
郝振邦說到興頭上,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說起來,我還跟胡家有段不解之緣。年輕那會兒,我不知天高地厚,偷師胡師傅的文趟子拳。結果被人家當場抓住,吊在鏢局門口的旗桿上,足足曬了三天太陽!”
“沒想到啊,”郝振邦嘬了口煙,滿臉幸福地笑道,“不打不相識,就因為這事,我認識了胡師傅的寶貝閨女。一來二去,她就成了我媳婦。”
林文鼎聽著這宛如《故事會》般的情節,不由得嘖嘖稱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