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曉峰聽出來了，林文鼎這是在逼他獻上投名狀。
事已至此，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既然已經上了林文鼎這條賊船，那就干脆破罐子破摔，一條道走到黑！
“林爺，您說得沒錯，我的確不受任家待見。”許曉峰滿臉怨恨，“我這個上門女婿，在任家連條狗都不如。我和我老婆，都是任家的邊緣人物，根本接觸不到管理家族的核心圈層。”
也正是因為這樣，任明勝那個眼高于頂的家伙，才會肆無忌憚地操控他這個堂姐夫，讓他去干那些見不得光的臟事，對他沒有一絲一毫的尊重。
“我被安排在鐵路局貨運處的貨管科，也不是因為我有什么本事。”許曉峰咬著牙，眼底閃過一絲屈辱，“這個職位，其實就是為了給任家謀取福利的。我一直在幫任家那些小輩，調換發往各地批發站的貨物，以次充好。”
掉包貨物，以次充好！
聽到這幾個關鍵字眼，林文鼎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立刻抬手打斷許曉峰，讓他暫時先不要講話了。
林文鼎轉頭看向驚魂未定的馬處長老婆，露出了一個和善的笑容。
“大姐，今天的事情讓你受驚了。你放心，只要你管住自已的嘴，今晚發生的一切，就當是一場夢。我和我這幾個兄弟，沒來過你這里。”
馬處長的老婆哪里還敢有半句廢話，小雞啄米似的瘋狂點頭。
“我……今晚什么都沒發生過，我自已在家睡覺！我什么都不知道！”
“這就對了。”林文鼎滿意地點了點頭，“聰明人，才能活得長久。”
安撫好了這個女人，林文鼎不再停留。他對著趙躍民和李四使了個眼色，帶著許曉峰出了院子。
一行人快步走出胡同口，鉆進了李四的伏爾加轎車里。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將外面的寒風和夜色徹底隔絕。
車內空間狹小，氣氛壓抑。只有從街邊路燈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照亮了車內幾張神情各異的臉。
林文鼎目光如炬，看著許曉峰，“繼續說，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全部講出來！”
“林爺，”許曉峰說道，“任家的小一輩，從政的不多，大部分都削尖了腦袋想做生意賺錢。他們靠著家里的關系，在華南那邊辦了很多廠子，紡織廠、木材廠、罐頭廠……亂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這些廠子生產出來的商品，質量參差不齊。但他們總有辦法，通過日用工業品管理司的一個叫吳豐年的副司長，把貨塞進二、三級批發站的采購名單里。”
林文鼎靜靜地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發出富有節奏的篤篤聲。
許曉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繼續往下說。
“按照咱們國家批發站的流程，廠家供貨，首先要提供樣品，經過一級批發站的嚴格驗貨。只有驗貨合格了，才能簽訂合同，進行入庫。”
“貨物入庫之后，再通過鐵路貨運，發往批發站在全國各地的儲運基地。光是一級批發站，在全國就有十七個大型儲運基地。然后再由這些基地，向下面的二、三級批發站、各大城市的供銷社系統、還有國營大廠的后勤處，進行商品的分發和轉運。”
“我負責的，就是在鐵路貨運這個環節！”許曉峰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就是在貨物從燕京總庫發出，運往各地儲運基地的中途換裝窗口期，我安排人手，把任家那些次品，和他們之前用來通過檢驗的優質品，進行調換！”
“收貨標簽也全部換掉，確保貨物清單和運輸憑證上，看不出任何破綻！”
任家這幫小輩，在偷奸耍滑上，還是有些手段的。
他們先是用質量上乘的優質品，去應付批發站的檢驗，光明正大地拿到供貨合同。
然后，在貨物出庫，通過鐵路系統轉運到全國各地的漫長過程中，利用許曉峰這個安插在鐵路貨運科的關鍵人物，神不知鬼不覺地進行掉包，玩了一手偷梁換柱，以次充好！
那些劣質商品，就這樣被貼上合格的標簽，流向了全國各地的市場！
這其中的風險高到了極點！
要知道，這可是1980年，計劃經濟的烙印還很深。國營批發站的體系，就是國家的經濟命脈之一。敢在這里面動手腳，簡直就是在老虎嘴里拔牙！
許曉峰能一直操作到現在都沒有被曝光，說明這背后，已經形成了一條穩定到可怕的利益鏈！從上到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和部門，被他們用金錢給買通了！
許曉峰所在的鐵路貨管科，也僅僅是這條龐大黑色產業鏈中的一環而已！
“那調換下來的優質品呢？”林文鼎追問道。
“調換下來的優質品，任明勝會安排人，通過華南的港口，直接向港島和東南亞地區出口，再賺一筆！”
一魚兩吃！
林文鼎開了眼界！
入了國家一級批發站總庫的商品，在轉運到全國各地儲運基地的過程中，竟然還能被憑空掉包！這簡直是匪夷所思！
用次品坑害國內的同胞，用優質品出口海外賺取外匯。
任家的小輩，真是會玩！
許曉峰交出的這個投名狀，分量太重了，誠意滿滿！
他自已心里也清楚，一旦這條消息從他嘴里透露給林文鼎，就等于親手將一把足以摧毀任家小輩產業的利劍，遞到了林文鼎的手里。
“林爺……”許曉峰的臉上，流露出一種混雜著恐懼、怨毒和決絕的復雜神情。
他咬牙切齒地說道：“任明勝那個王八蛋，從來沒把我這個堂姐夫當人看！他把我當成一條狗，隨意使喚，隨意作賤！我愿意向您透露這條消息，一方面是出于私心，我想看他們遭報應！另一方面……”
許曉峰注視著林文鼎，一臉哀求。
“這也是我的決心！從今天起，我徹底站隊到了您這頭！”
“我只求您一件事。如果哪一天，我在任家暴露了，遭遇滅頂之災的時候，希望您能拉我一把，不要把我當成一顆沒用的棋子，隨手拋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