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鼎搞不清楚任占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
他不動聲色伸出手,和任占布滿老人斑卻依舊有力的大手,輕輕握了一下。
四目相對,一個眼神溫和慈祥,如同鄰家和氣爺爺。一個目光平靜無波,深邃得像一汪古井。
大堂里的氣氛,突然變得冷寂下來。
跟在任占身后的幾名燕京官員,都是人精中的人精,眼看氣氛不對,立刻站出來打圓場。
“任老大老遠地過來,林老板,你可得好好招待……”一個官員滿臉堆笑,對著林文鼎說道,“來者都是客,你怎么也得給任老上壺好茶,再擺上一桌好酒好菜,給老領導接風洗塵啊!”
這話聽著客氣,實際上卻是在給林文鼎施壓。
不等林文鼎開口,任占卻抬起手,輕輕擺了擺,直接打斷了隨從官員的話。
他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聲音洪亮,“不用了,我今天不是來喝茶吃飯的。”
“我來這里,主要是有兩件事。第一,是來拜會一下我們國家的支前模范,親眼看一看少年英雄的風采。”
“第二嘛,就是來解決一下小輩之間的摩擦。”
任占指了指身邊臉色鐵青的任明勝,笑呵呵地對林文鼎說道:
“我這個孫子不成器,從小就好勇斗狠,無法無天慣了。我聽說,你們倆之前鬧了點不愉快。”
“年輕人嘛,有點火氣,彼此看不順眼,這都很正常。我今天把他帶來了,就是希望你們兩個能握手言和,把之前那點小過節,都翻篇!”
任占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林文鼎,又把自已擺在了調解矛盾的長輩位置上,占盡了道德高地。
他轉過頭,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對著任明勝呵斥道:“明勝!還愣著干什么?趕緊過來,向小林道個歉!”
道歉?!
任明勝整個人都懵了,他一臉的不可思議,簡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他以為爺爺今天帶著他來鼎香樓,是要興師問罪,給林文鼎一個下馬威,讓他知道任家不是好惹的!
可他做夢都沒想到,爺爺竟然會逼著自已,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向這個毀了自家生意的罪魁禍首低頭道歉!
林文鼎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對爺孫,心里冷笑一聲。
好一步以退為進,姜還是老的辣啊!
任占看著自已孫子杵在原地一動不動的蠢樣,心頭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他指著任明勝的鼻子就破口大罵。
“你個鱉孫!怎么著?現在翅膀硬了,連爺爺的話都不聽了嗎?!”
任占一步跨到任明勝身后,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頸,根本不給他任何反抗的機會,強行將他的腦袋,朝著林文鼎的方向,狠狠地按了下去!
“向小林道歉!”
任明勝的臉漲成了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奇恥大辱!
他感覺自已這輩子所有的尊嚴和臉面,都在這一刻,被爺爺親手撕得粉碎,扔在地上狠狠地踩踏!
他拼命地想抬起頭,可爺爺的手就像一把鐵鉗,死死地按著他,讓他根本無法反抗。
任明勝就這樣,被強行按著腦袋,對著林文鼎,彎下了自已高傲的腰。
等任明勝被強按著鞠完了躬,林文鼎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哎呀,任老,你這是干什么?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
林文鼎像是沒看到任明勝那張快要氣炸了的臉,自顧自地說道:“年輕人嘛,要是不爭不搶,沒點血性,那還能叫年輕人嗎?有爭斗很正常,沒必要道什么歉!”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這與天斗,其樂無窮。與地斗,其樂無窮。與人斗,更是其樂無窮……”
“我們年輕人之間嘛,就應該多斗一斗,這不是什么壞事。”
這話一出口,剛剛被強按著鞠躬道歉的任明勝,差點氣到吐血。
他瞬間就明白了,自已這個躬,算是白鞠了!林文鼎半點面子也不給!
任占愣住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林文鼎,他聽出來了,林文鼎話里有話。
這小子是在告訴自已,他和任明勝之間的恩怨,沒那么容易翻篇!
不過,任占畢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物,城府深不可測。
他愣了一瞬間后,立刻就爆發出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與人斗,其樂無窮!”
“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你們想玩,想斗,都可以。但是,不能心懷怨恨,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過不了坎,嫉恨彼此!”
任占話鋒一轉,臉上的笑容消失不見,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從他蒼老的身體里迸發出來。
“否則!我任占第一個不答應!!!”
這幾乎是把話挑明了,赤裸裸的威脅。
林文鼎發出冷笑。
我管你答不答應,我林文鼎不是被嚇大的。
任占臉上的威嚴只持續了短短幾秒鐘,他像是川劇變臉一樣,又重新變成了慈祥和藹的老人。
“現在話也說開了,誤會也解除了,我相信你們兩個年輕人的心結,也都解開了。以后可不能再鉆牛角尖,要和睦相處嘛。”
演了半天戲,這只老狐貍,終于露出了他的尾巴。
任占看著林文鼎,語氣變得十分誠懇。
“小林啊,我聽說,你和商業部的姚泉副部長,關系很不錯?”
“你看,現在我們任家遇到了點小麻煩,幾個不成器的小輩,被豬油蒙了心,辦了些糊涂事。你能不能看在我這張老臉的份上,幫忙牽個線,搭個橋,跟姚部長那邊遞遞好話,讓這事能平穩落地?”
林文鼎心底直呼好家伙!
老謀深算啊!
他終于明白任占今天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先是擺出長輩的姿態,強壓著孫子道歉,看似是在化解矛盾,實際上是想占領道德制高點。
任占在燕京城人脈通天,他想接觸商業部高層,至少有幾十種方法,根本用不著林文鼎一個外人來牽線搭橋。
可他偏偏就找上了林文鼎。
這背后的潛臺詞,再明顯不過了。
我們任家的簍子,是你林文鼎捅出來的。現在,你要負責把這個屁股給我擦干凈!
這是一種無形的威脅和逼迫,逼著林文鼎去幫任家平事。
林文鼎甚至可以肯定,如果不是因為自已背后靠著軍區,是蘇正國的女婿,今天這個老頭子的態度,絕對會惡劣一百倍!
他不會這么和顏悅色,而是會用更直接,更強硬的手段,來逼迫自已就范。
這一刻,林文鼎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看似慈眉善目的任占,和他那個只會用下三濫手段的孫子一樣,都惡心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