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鼎在及膝深的雪地里跋涉,每一步都異常艱難。積雪沒過小腿,棉褲很快被寒意浸透,冷氣順著骨縫往上鉆。
他朝著前方移動的爬犁,用盡全身力氣揮舞手臂,呼喊聲在空曠雪原上顯得單薄。
“老鄉!老鄉!等一下!”
趕爬犁的是個臉膛被凍得紫紅的東北漢子,頭上戴頂厚實狗皮帽子,身上穿著的破舊羊皮襖打了幾個補丁,大概四十多歲模樣。
他聽到了呼喊聲,勒住了韁繩,兩匹在雪地里喘粗氣的挽馬停了下來,馬蹄在雪中刨出淺坑。
林文鼎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到爬犁前,凍得直哈白氣,熱氣剛出口便凝成霧團。
“老鄉,行個方便,幫個忙。我們的車陷在雪坑里出不來了,能不能捎我們一段路,帶我們進城?”
東北漢子望向被大雪掩埋了大半的解放卡車,車旁還有兩人在揮手呼救,是李四和陳石頭。
東北漢子搓了搓凍僵的手,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兄弟,不是我不幫你。我家里老人生了急病,眼瞅著就要不行了,我這是冒著大雪,趕著去齊齊哈爾城里請大夫救命呢!”
他指了指爬犁上狹小的空間,“你看看,我這爬犁也小,最多……最多也就再能擠下兩個人。你們人太多了,我的爬犁實在拉不下。”
他看了一眼天色,蒙蒙的云層壓得很低,雪雖小了,風卻更緊。
東北漢子焦急地催促林文鼎,“兄弟,你快點做決定,我還得趕路呢!”
林文鼎讓東北漢子稍等片刻,他轉身跑回解放卡車,和李四、陳石頭湊到一處。
三人低聲商議幾句,林文鼎便做出決斷:“四爺,石頭,你們倆留下來看車。”
“剩下的柴油,你們倆隨便燒,千萬別吝嗇,保暖要緊。等我到了城里,會立刻找人過來救你們的。”
“林爺,您坐著爬犁進城,我們不放心,萬一……”陳石頭甕聲甕氣地說道。
“放心吧,能有什么事。”林文鼎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好車,看好貨,等我消息。”
說完他敲了敲駕駛室玻璃,金貞淑從里面搖下車窗。
“貞淑,你跟我走。你和我坐爬犁去齊齊哈爾。”
“好嘞!”金貞淑喜笑顏開,她穿著單薄,又身為一個柔弱的女孩子,再在冰原上耗下去,非得凍出毛病不可。
林文鼎把在卡車里取暖的金貞淑叫了下來,他又從車斗里,拎出來一個裝著蛤蟆鏡和喇叭褲樣品的包裹,一并帶上了。
他和金貞淑登上那輛簡陋爬犁。爬犁是用舊木板釘成的,上面鋪著干草和破棉被。
“老鄉,麻煩了!”
東北漢子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話,揚起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個清脆的鞭花。
“駕!”
兩匹挽馬邁開蹄子,拉著爬犁,在茫茫雪原上,朝著齊齊哈爾的方向行去。
雪原一望無際,根本分不清哪里有路,天地間只剩下馬蹄踏雪聲和風聲。
爬犁在雪地上滑行遠比開車平穩,林文鼎和金貞淑并肩坐著,身上裹著東北漢子遞來的厚棉被,棉被有股煙味和牲口味,卻實實在在擋住了刺骨寒風。
金貞淑縮了縮身子,林文鼎把棉被往她那邊攏了攏。
趕車的東北漢子話不多,只偶爾吆喝兩聲馬匹。
等過了風口,兩旁有了樹木遮擋,林文鼎摸出煙盒,遞過去一支。東北漢子接過來湊到嘴邊,林文鼎劃著火柴幫他點上。
“老鄉貴姓?”林文鼎自已也點了一支。
“姓王,王有福。”東北漢子吸了口煙,臉色緩和些。“你們這是打哪兒來?”
“哈爾濱,跑點小買賣。”林文鼎簡略回答。
說話間,他打開包裹,拿出了幾條蛤蟆鏡和喇叭褲送給東北漢子。
爬犁可不能白坐,林文鼎還沒那么不要臉。
東北漢子開心地收下了,夸贊道:“這可是好東西,年輕人們最喜歡這些時髦玩意了,你這可不是簡單的小買賣,厲害啊!”
林文鼎只是笑了笑,沒有再多說。
經過了幾個小時的顛簸,齊齊哈爾的城市輪廓,終于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可就在爬犁即將進入城邊的時候,林文鼎的眉頭,又一次緊皺起來。
前方的道路上,赫然又出現了一個由石頭和木板搭建的簡易關卡。
十幾個流里流氣的年輕人,正圍著一堆篝火取暖,火光映亮他們年輕卻帶著戾氣的臉。他們將所有進城車輛都攔了下來,挨個盤問。
又是飛幫的人!
林文鼎心里頭升起一股無名火。這個飛幫,還真是陰魂不散,竟然把勢力都擴張到齊齊哈爾來了。
趕爬犁的東北漢子,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他顯然是認識這幫人,嘴里低聲咒罵了一句,從懷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了幾張毛票,準備交買路錢。他手指凍得不靈活,票子差點掉進雪里。
可奇怪的是,當他們的爬犁靠近關卡時,這幫平日里兇神惡煞的混混,竟然像是沒看到他們一樣,直接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過去,連看都沒多看一眼。
這不符合飛幫一貫雁過拔毛的作風啊?
林文鼎心中升起警覺,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關卡周圍情況。
就在爬犁通過關卡的一瞬間,金貞淑忽然“咦”了一聲,她指著雪堆旁一個一閃而過的背影,小聲地對林文鼎說道。
“林文鼎,你快看,那個人……我怎么瞅著有點眼熟?”
“好像是前幾天在哈爾濱平房區,被你從車上踹下去的那個壞蛋。”
林文鼎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卻什么都沒看到,仍舊是那十幾個流里流氣的社會青年。
“你看花了吧。”林文鼎迷惑道,“我怎么沒看到?趙正光怎么可能跑到齊齊哈爾來?”
趕雪橇的東北漢子慶幸自已走了好運,省了一筆看道費,高揚起鞭子,向城區趕去。
其實,金貞淑并沒有看花眼,他們之所以能被如此輕松地放行,也正是因為趙正光。
此刻,趙正光正躲在雪堆的后面,心臟砰砰狂跳,后背滿是冷汗。
他萬萬沒有料到,自已為了躲避風頭離開哈爾濱,被喬飛派到齊齊哈爾來開拓地盤,竟然會在這里,又一次遇到了林文鼎這個煞星!
在哈爾濱平房區的遭遇,已經給他留下了終生難忘的心理陰影。
他被林文鼎從高速行駛的卡車上踹下去后,雖然撿回了一條命,可左臂卻摔了個粉碎性骨折,現在還打著石膏,綁著繃帶,疼得鉆心。鼻梁骨也斷了,臉上貼著臭膏藥。
吃一塹,長一智。
他現在看到林文鼎,就跟老鼠見了貓一樣,連面都不敢露,哪里還敢上去找麻煩。
剛才他一看到爬犁上的林文鼎,嚇得魂都快飛了,趕忙躲了起來,示意手下趕緊放行,把這尊瘟神快點送走,所以東北漢子的雪橇才被安全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