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蘿已在院中靜室內打坐等候,見陸凜歸來,起身相迎,并未多問。
陸凜也無意多提剛才之事,只道遇到一位故人,略敘了敘舊。
“葉長老久等了,可覺煩悶?不若我們出去繼續逛逛,這云霞島的夜市,想必也別有一番風味。”
葉蘿自然從善如流:“一切但憑殿主安排,坊市夜晚亦十分熱鬧,有些專做夜間生意的攤販,偶爾也能淘到些有趣之物。”
兩人略作休整,便再次出門,融入華燈初上的云霞島街市。
夜晚的云霞島,少了些白日的喧囂匆忙,多了幾分慵懶與迷離。
七彩霞光在夜幕下顯得更加夢幻,各家店鋪門前都亮起了樣式各異的靈燈,將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晝。
擺地攤的修士也多了起來,許多白日里忙于修煉或另有事務的修士,此刻也出來閑逛、交易,人流反而比白日更密集幾分,空氣中彌漫著夜市特有的喧囂與煙火氣。
葉蘿熟門熟路地領著陸凜穿梭在各大坊市區域,重點介紹了幾處夜間才會出現的、以售賣稀奇古怪物品、古物殘片、甚至賭石、賭木聞名的散攤區域。
“這些地方魚龍混雜,假貨贗品極多,但偶爾也能撞大運,撿到被埋沒的寶貝,全憑眼力與運氣。”葉蘿低聲介紹道。
陸凜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四周。攤位上的東西五花八門,有沾滿泥土、銹跡斑斑的古舊靈寶殘片,有靈氣晦澀難辨的礦石,有被封在奇石中的未知靈植種子,甚至還有一些據說從古修士洞府中挖出的、用途不明的破爛玉簡或獸皮卷。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還有因賭漲賭垮而發出的驚呼或哀嘆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行至一處較為寬敞的十字路口附近,只見前方一個攤位前圍攏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修士,人聲鼎沸,議論紛紛,似乎發生了什么熱鬧。
“走走走,前頭好像有好東西,快去看看!”
“聽說是出土了一件了不得的古寶殘片,靈氣逼人啊!”
“去看看,萬一撿漏了呢!”
周圍不少修士都被吸引,紛紛朝那邊涌去。
陸凜與葉蘿對視一眼,也隨著人流靠近。
以兩人的修為,輕易便擠到了內圈。
只見攤位后,一個留著山羊胡、看起來頗為精明的筑基后期攤主,正唾沫橫飛地介紹著擺在攤位最中央的一塊物品。
那是一塊約莫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的暗金色金屬片,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某件更大的器物上碎裂下來的。
金屬片表面布滿古樸玄奧的紋路,此刻正散發出柔和但穩定的金色靈光,隱隱有梵唱之音從中傳出,顯得神圣而祥和,觀其寶韻最起碼是真寶層次的東西。
并且經過如此漫長的歲月,身為殘寶仍能有此寶韻,這不禁讓人對其有了更多的想象空間。
“各位道友請看!此乃老夫前日剛從一處古佛宗遺址外圍險地得來!觀其形制、紋路、靈光,必是古佛宗某件鎮寺之寶的殘片無疑!雖已殘缺,但其上蘊含的精純佛力與大道紋路,對修煉佛門功法的道友乃是無價之寶!即便不修佛功,參悟其上紋路,或以其為主材重新煉制,也價值連城!今日在此擺攤,價高者得!”
攤主說得天花亂墜,周圍不少修士,尤其是一些身上帶著佛門氣息、或對煉器、古物感興趣的修士,眼睛都亮了起來,躍躍欲試。
“我出十萬靈石!”
“五十萬!”
“一百萬!”
“五百萬靈石!此物與貧僧有緣!”
出價聲此起彼伏,價格很快被抬到了五百萬靈石以上,且還有上升趨勢,看熱鬧的修士們也議論得更起勁了。
陸凜對那金色殘片也頗有興趣,正欲仔細觀察,卻感覺到身旁的葉蘿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同時一道細微的傳音在耳邊響起:“殿主,此物是做舊的,莫要出價。”
陸凜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傳音回去:“哦?葉長老如何看出?”
“那靈光與梵音,看似純正,實則浮于表面,缺乏古物應有的深沉內斂之意。且靈光波動過于穩定均勻,不像是經歷歲月侵蝕后的殘片該有的狀態,倒像是被人以特殊手法激發或偽裝出來的。最重要的是……” 葉蘿的聲音冷靜而篤定,“屬下曾隨前殿主處理過一批真正的古佛宗遺物,對其氣息頗有研究。此物乍看很像,但細微處紋路銜接生硬,某些關鍵節點紋路似是而非,絕非真品。十有八九,是件高仿的贗品,只是做舊和激發靈光的手法比較高明罷了。”
為了佐證自已的話,葉蘿在傳音時,悄然運轉了一絲靈力聚于雙目。
陸凜側目看去,只見她那雙總是透著精明與沉穩的眼眸深處,瞳孔似乎微微收縮變化,泛起一層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銀色光澤,目光落在那金色殘片上,仿佛能穿透表面那層華麗的偽裝,直視其本質。
這顯然是一種罕見的瞳術或特殊感知天賦。
陸凜恍然,難怪鳳三娘極力推薦葉蘿同行,此女不僅經驗老到,這眼力也當真毒辣,對各類物品的鑒別有著獨到之處,絕非尋常外務執事可比。
“既如此,我們便不湊這熱鬧了。”陸凜傳音道,準備離開。
“殿主稍等。”葉蘿卻又傳音道,她的目光并未停留在那備受矚目的金色殘片上,反而在攤位角落里那些隨意堆放、看起來像是破爛、無人問津的物品上緩緩掃過。
忽然,她的目光在其中一件物品上微微一頓,瞳孔中那層淡銀色光澤似乎又亮了一絲。
“殿主,你看那角落,那個灰撲撲,瓶口還有缺口的舊瓶子。”葉蘿傳音,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陸凜順著她的指引看去,只見在攤位最邊緣,扔著一個約半尺高、瓶身沾滿泥土和污漬、瓶口缺了一小塊、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爛的陶瓶。
瓶身上沒有任何靈光,也感受不到絲毫靈氣波動,就像凡人家里丟棄的破爛。
“此物有何特殊?”陸凜疑惑。
“屬下也說不太清,”葉蘿的傳音帶著些許不確定,但更多的是興奮,“但我的靈犀之眼對此物有微弱的感應。它表面的污垢和破損,很可能是某種極為高明的偽裝,或者是因為年代太久遠、靈性內蘊到極致而產生的寶物自晦現象。其本質,絕非看起來這般不堪。屬下有八成把握,此物……很可能是一件了不得的古寶真品,只是被這層外殼徹底掩蓋了!”
陸凜眼神微亮,葉蘿的靈犀之眼看來是一種特殊的天賦瞳術,能察覺到尋常修士難以感知的寶物靈韻。
她對那金色殘片判斷得如此篤定,對這破爛瓶子又如此重視,想必不是無的放矢。
“葉長老覺得,此物價值幾何?我們又該如何拿下?”陸凜傳音詢問。
葉蘿沉吟道:“那攤主顯然不識貨,只將那假殘片當寶。此瓶在他眼中,恐怕與垃圾無異。我們若直接問價,恐其生疑,坐地起價。不若……將計就計。”
陸凜心領神會,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此時,那金色殘片的價格已被哄抬到了七百萬靈石,出價的主要是幾位結丹期的佛修和一位穿著華貴、像是世家子弟的年輕修士。
“七百五百萬靈石!”一位面紅耳赤的胖大和尚高聲叫道。
“八百萬!”那華服青年不甘示弱。
攤主眼睛都笑瞇了,捋著山羊胡,一副待價而沽的模樣。
陸凜忽然上前一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一千萬靈石。”
場中一靜,眾人都驚訝地看向這個突然加入,一開口就將價格抬高一截的陌生青年。
感受到陸凜身上那深不可測的氣息,不少人暗自咋舌。
那攤主更是喜出望外,連忙看向陸凜:“這位道友出價一千萬靈石!還有沒有更高的?”
胖大和尚和那華服青年臉色都有些難看。
一千萬靈石,對一件不明底細、只是殘片的古物來說,價格已經偏高了。
兩人猶豫了一下,都沒有立刻加價。
陸凜卻皺了皺眉,目光在那金色殘片上又仔細打量了幾眼,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猶豫和懷疑,嘀咕道:“不過……此物靈氣雖盛,但細看之下,紋路似乎有些……罷了,一千萬靈石就一千萬靈石,就當結個善緣。”
“不過……”他話鋒一轉,看向攤主,“我出如此高價,老板你總得讓我心里平衡些。這攤位上的東西,任我再挑兩件搭頭,如何?我看邊上那些零零碎碎的就不錯,拿回去研究把玩也好。”
攤主此刻心中早已樂開了花!
那金色殘片是什么貨色他自然心知肚明,成本并不高,全靠他祖傳的做舊和激發秘術才能唬人,原本想著能賣個三五百萬靈石就賺翻了,沒想到遇上這冤大頭,直接出價一千萬!
現在對方只是要兩件搭頭,那些邊角料破爛加起來能值幾個錢?就算全拿了去他也不心疼。
“沒問題!沒問題!”攤主生怕陸凜反悔,連忙拍著胸脯道,“道友爽快!這攤子上的東西,除了這件佛寶殘片,您再任意挑兩件,就當交個朋友了!”
周圍有人覺得陸凜有點傻,花一萬靈石買這不明不白的殘片。
也有人覺得這攤主走大運了,更多人則是看個熱鬧。
陸凜點點頭,臉上露出一副稍微有點后悔的表情,先是在攤位中間位置,隨手拿起一塊看起來黑不溜秋、有點像金屬又像石頭的疙瘩,掂了掂:“這個看著有點意思,拿回去敲敲看。”
攤主一看,那是他一次探險撿到的,堅硬無比但毫無靈力,研究了很久也不知是啥,一直當廢料扔著,連忙點頭:“道友好眼力!這……這說不定是某種稀有礦石呢!”
陸凜不置可否,將黑疙瘩拿在手中,然后目光似乎很隨意地在攤位上掃過,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個破爛陶瓶上,皺了皺眉,似乎有些嫌棄,但還是伸手拿了起來:“這個瓶子……雖然破了點,但造型古樸,拿回去種點低階靈草也不錯,湊個數吧。”
攤主一看是那個他撿來時就覺得是廢品的破瓶子,更是毫無懷疑,反而覺得這冤大頭果然傻,凈挑些沒用的破爛,連忙笑道:“道友隨意,隨意!這瓶子是古物,有年頭了,種花養草正合適!”
“那就這兩件吧。”陸凜淡淡道,隨手拋出一個裝著一萬靈石的儲物袋給攤主。
攤主神識一掃,確認數目無誤,臉上笑開了花,忙不迭地將那佛寶殘片鄭重其事地用一個錦盒裝好,連同那黑疙瘩和破陶瓶一起遞給陸凜,口中還不住地說著“道友慢走,歡迎下次再來”之類的客氣話。
陸凜接過東西,隨手塞進儲物戒,然后拿著那黑疙瘩和破陶瓶,對葉蘿點點頭,兩人便轉身離開了這個熱鬧的攤位。
走出老遠,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葉蘿才低聲道:“殿主,方才那攤主怕是要樂瘋了。”
陸凜把玩著手中那個毫不起眼的破陶瓶,嘴角勾起:“無妨,各取所需罷了。他得了靈石,我們得了真寶貝。”
“只是不知……這東西能值得了我那一千萬靈石嗎?”
葉蘿忙道:“此瓶究竟是何物,還需回去仔細鑒定方知,但我肯定最起碼是件真寶。”
“真寶稀罕,一千萬靈石買得,絕對不虧。”
“這到時。”陸凜點頭,心情頗佳,“先回住處。對了,葉長老,你這靈犀之眼,可否詳細說說?似乎對鑒寶有奇效。”
葉蘿略一遲疑,便如實道:“回殿主,此乃屬下天生的一點微末天賦,并非什么厲害神通。只是對一些寶物靈韻、靈力波動、材質本質,感知比常人敏銳些許,尤其對寶物自晦或偽裝之物,偶有感應。但也時靈時不靈,且極耗心神,不敢濫用。”
“原來如此,天賦異稟,亦是機緣。”陸凜贊道,心中對葉蘿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有此等人才在身邊,日后行走修真界,無論是尋寶還是交易,都能省去不少麻煩。
兩人不再多言,加快腳步,返回了客院。
陸凜已迫不及待想要研究一下這花了一千萬靈石和一番心思才換來的破瓶子,究竟有何玄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