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十年沒回來了,家里和以前一樣,沒怎么變。”
馮玉芬倒了碗水,端到老父親面前。
馮保國蒼老的面容上,嘴唇微微動了動,伸手把這碗水接下。
“都說你過得好,家里起了樓房,我們這破爛地方,怕是不入你的眼了。”
沙啞的聲音時斷時續(xù),仿佛隨時要背過氣了。
馮玉芬沒否認,“是啊,一眨眼,十來年過去了,我也當奶奶了,過幾個月海蘭也要出嫁了。”
“你有本事,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兩個都供上大學(xué)。”馮保國的語氣復(fù)雜,聽不出他說這話具體是什么心情。
但是馮玉芬就當老父親是在夸自己了。
馮玉芬笑笑,“我也沒想到能熬到今天。爹,今天回來見你,主要是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有個心結(jié),到現(xiàn)在都過不去,我想問問你。”
話音剛落,老父親就說:“不用問,我也知道你要說什么。”
馮玉芬便直勾勾地看著老父親,“是嗎?那爹,你能給我解惑嗎?”
馮保國沉默。
半晌,他開口。
他的聲音依舊是斷斷續(xù)續(xù)的,可馮玉芬很有耐心,從他說第一個字起,就安靜地等到他吐完最后一個字。
“家里養(yǎng)的貓,生了崽,一胎五個。人都沒多少糧食吃,能給貓吃多少?”
“母貓吃的不多,奶就不夠,怎么奶活五個崽?”
“所以母貓只有留下最強壯的崽,先是放棄一個,如果放棄一個,奶還不夠喂飽剩下的崽,那只能崽放棄一個,直到母貓確保,它自己和崽都能活下來。”
“往往到了最后,五個崽,只剩下最強壯的一只或者兩只。”
說完這些,馮保國很久都不出聲。
他渾濁的雙眼盯著房梁上的蜘蛛網(wǎng)。
馮玉芬同樣沉默,不知在思考什么。
直到馮保國突然又開口。
“你不是最弱的那只崽,甚至可以說,你是最強壯的崽。可誰讓,你是女娃呢。”
聽到這里,馮玉芬忍不住笑了。
只是笑著笑著,她的眼淚就下來了。
望著年邁的老父親,馮玉芬的笑聲充滿嘲諷。
然后她站起來。
臉上的神色淡淡的。
“爹,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懂。”
“可既然我是潑出去的水,那現(xiàn)在家里出事,又何必來找我?”
“當初你們把奶留給兩個能給你養(yǎng)老、等你死后能給你摔盆的兒子,現(xiàn)在生病了,也應(yīng)該找他們。”
當她這話說出來,馮保國的臉上閃過一抹惱怒。
“家里什么情況你沒看到?你兩個侄子到現(xiàn)在都沒娶媳婦兒!難不成你這個當姑的,要看著他們一輩子打光棍?”
馮玉芬盯著老父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當初我娘兒仨快餓死的時候,他們兩個舅舅和外公外婆,不也能眼睜睜看著我們?nèi)ニ绬幔空l生的,誰管,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就在這時,房門“砰”的一聲開了。
母親蒲小紅沖進來,指著馮玉芬鼻子罵:“你是成心回來想要氣死你爹的嗎?”
然后就開始捶胸頓足,仰頭哭嚎:“老天爺啊!一道雷劈死我吧!是我生了這個不孝女啊!”
馮玉芬看著母親這副作態(tài),心里只覺得疲倦。
“媽,幾十年了,連詞兒也不換一換,有意思嗎?”
她繞過母親,徑直走出房間。
蒲小紅氣惱地跟在她身后,“馮玉芬!今天你要是不拿錢出來,我就撞死在你跟前!”
十年了,人都發(fā)家了,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不達目的她死都不能閉眼!
“你那兩個侄子都二十好幾了,還娶不上媳婦兒,我和你爹老了,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我們兩個唯一的心愿,就是在死之前看到他們成家,抱上重孫子!你連這點心愿都不肯滿足我們嗎?你心也太狠了!”
老太太的大吵大鬧,將屋里屋外、左鄰右舍都招來了。
馮玉芬站在院子里,看到越來越多人聚集過來,說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兒。
傷心?
好像沒有,都一把年紀了,她早過了還渴望父愛母愛的年紀。
就連剛才落下的那滴淚,都跟傷心沾不上邊。
那是悔恨的淚。
她恨自己當年為什么不能果斷一點、狠心一點,直接拿上包袱就嫁給福祥,也省得他們兩人結(jié)婚后,福祥那么拼命地掙錢,以致為了錢把命都丟了。
為了這樣的父母,丟了自己的男人,簡直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事情。
但要說不傷心,似乎也不是。
她覺得很可笑。
馮玉芬不急著出聲,等兩個弟弟都回來了,村里大半的人都來看戲了,她還是一聲不吭的。
蒲小紅倒是巴不得更多人來圍觀,她逮著人就訴苦,告狀,控訴這個沒良心的不孝女。
“玉芬啊,你兒子現(xiàn)在有大本事,掙了錢,還起了樓房,我們都聽說了!底下那兩個小的,也都是大學(xué)生!你家這條件不是一般的好啊!這么有錢,怎么連給你爹出錢治病都不樂意啊?做人可不能這么沒良心啊!”
“是啊玉芬!過去的事都過去了,眼下你爹都病得在床上動不得了,你能眼睜睜看著你爹就這么被病痛折磨死啊?”
“反正幾千塊錢對你來說不算什么,輕輕松松就拿出來了,怎么還要跟自己親爹計較啊?”
中國是個講究孝道的國家,尤其是儒家文化早就深入人心。
馮玉芬沒讀過書,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可以說在她骨子里,她其實也是儒家文化的擁護者。
所以她沒打算和他們辯解。
她只是平靜地說:“你們就當我是個沒良心的不孝女吧。”
這話一出,便讓圍觀的群眾嘩然,紛紛指責(zé)馮玉芬認錢不認人。
甚至還有人罵得很難聽,連“怪不得男人死的早,這么刻薄,肯定是被克的”這種話都出來了。
馮玉芬耳朵不聾,自然也聽見了。
她的目光立馬掃了過去,牢牢地鎖定著說出這話的人。
馮玉芬起身走了過去,目光直直地看著對方:“阿芳,你剛才說什么?”
何秀芳頓時往后退了幾步,“我,我沒說什么。”
馮玉芬這眼神怪嚇人的!
何秀芳看她越來越近,急得叫自己兒子兒媳婦的名字。
“大壯!招楠!”
然后她兒子就過來打圓場了。
“姑,我媽嘴快,她心里沒惡意,你別放在心上!”
馮玉芬聽了,突然毫無預(yù)兆就爆發(fā)了,抬起院子里的椅子直接朝他們砸了過去,嘴里大吼著:“都來欺負我一個寡婦是不是!”
人們嚇了一跳,紛紛躲避!
一時間,沒人敢出聲!
馮玉芬眼眶紅紅,對阿芳怒目而視:“我問你,你剛才說什么了,再說一遍給大家聽聽!”
看著她那殺人似的目光,阿芳哪里還敢重復(fù)?
馮玉芬猛地用力推了下大壯,大壯沒想到一向好脾氣的馮玉芬會直接上手,一不防備就被推開了,露出剛剛護在身后的母親。
阿芳還沒反應(yīng)過來,馮玉芬就抬手給了她一巴掌,打得很重,阿芳疼得當場捂著臉哭喊:“我的娘誒!”
可這個時候,面對氣勢強盛的馮玉芬,阿芳只敢恨恨地瞪著她,連讓兒子替她出氣都不敢。
畢竟,馮玉芬是死了男人,可人家還有兒子,人家的兒子比她兒子強多了。
打了這一巴掌,馮玉芬壓在心底的情緒,就像是開了個口子,泄洪一般涌出。
“這巴掌,是你應(yīng)得的。”
她的目光從圍觀的村民臉上逐一掃過,最后轉(zhuǎn)身看著老母親。
馮玉芬問:“你生兩個兒子,是給自己生的,還是給我們?nèi)忝蒙模俊?/p>
她抬手指著這房子:“他們結(jié)婚用的房子,是拿我出嫁的彩禮建起來的,屋里的一件件,是我們?nèi)忝脦椭碇玫模覀儙湍沭B(yǎng)大了兒子,幫你兒子成了家,現(xiàn)在還要我們幫你兒子的兒子娶媳婦兒?”
“我曾經(jīng)問過你們,我為什么要這么貼補娘家,貼補兩個弟弟。你們說,因為等我嫁人了,娘家和弟弟會是我的底氣。”
“可福祥死后,我回來找你們借糧食,我說我家里揭不開鍋了,我三個孩子快餓死了,你們是怎么說的?”
“你們說,沒糧食!有也不能給我孩子吃,他們姓宋又不姓馮!”
“這個時候怎么不說娘家和弟弟是我的底氣了?”
“所謂的底氣,就是在我最難的時候,踩我?guī)啄_?就是打著為我好的名義,迫不及待給我找下家,算計上我二婚的彩禮?”
“我還不知道自己要二婚呢,你們都已經(jīng)想好要怎么花我二婚的彩禮了,嘴上說是為我好,結(jié)果呢?是因為你們孩子生多了,家里擠不下,想要起大房子,家里沒別的好賣了,只好打我這個寡婦的主意!”
“我說了不嫁,媽你是怎么做的?你親自上門逼我!為了你兩個兒子生的,你就不把我生的當人,不拿我孩子的命當命!”
馮玉芬字字泣血,內(nèi)心深處原本已經(jīng)愈合的傷口,卻在此時被她親手扒出來,撕得血淋淋的給他們看。
可此時的蒲小紅,壓根沒看她,連抬頭都不愿意。
嘴里一直念叨著:“瘋子,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