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那邊查了三天,來了兩趟站里,問了幾個人,之后便沒了動靜。
第四天上午,蔡永清從外面回來,徑直敲了余則成的門。
“余站長,石處長那個車禍的案子,警方那邊結案了。”
余則成放下手中的筆,抬眼看他:“結案了?”
“結了。”蔡永清走到辦公桌前站定,“說是找到那輛肇事貨車了,在桃園那邊一個廢棄的停車場里。車頭右邊撞凹了一塊,上面還驗出石處長的血。可司機找不著了,查出來是個跑單幫的,出事第二天就坐船去了香港,又從香港轉道去了菲律賓。人跑了,沒法抓。”
“就這么結了?”
“就這么結了。”蔡永清點頭,“警方出的結論是肇事逃逸,司機畏罪潛逃。還說這種案子每年幾十起,能破的不多。話里話外的意思,是讓咱們別抱太大的希望。”他頓了頓,往前探了探身,“余站長,您說這事……真是意外?”
余則成抬起眼皮:“你想說什么?”
蔡永清猶豫了一下,又湊近半步:“我就是琢磨著……這也太巧了。石處長剛查出點東西,剛給您匯報完,沒兩天就出了這事。您說這世上哪有這么巧的事?”
余則成看著他,沒接話。
“當然了,我就是瞎琢磨。警方都結案了,那肯定是有根據的。我就是……就是心里頭不得勁兒。”
“行了,我知道了。這事就到此為止,別再往外說了。”
蔡永清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回過頭:“對了,賴處長那邊,這兩天可熱鬧了。”
“怎么個熱鬧法?”
“請客吃飯唄。前天晚上在華國飯店擺了三桌,他們情報處的頭頭腦腦都去了,聽說喝到半夜才散。昨天晚上又在家里請客,請的是幾個生意上的朋友。”
余則成嘴角動了動,沒說什么。
賴昌盛開始慶祝了。
也是,案子結了,司機跑了,死無對證。他那個心腹大患石齊宗躺在醫院里,醒不過來,也死不了,跟個活死人一樣。就算哪天醒了,還能記得什么?還能拿出什么證據?就算拿出證據來,警方都結案了,誰還信他?
余則成接到吳敬中電話的時候,剛開完站里的晨會。
“則成,你現在來一趟總部。”吳敬中在電話里說,聲音不高,卻比平時聽著沉郁些,“到我辦公室,我有話對你說。”
“好的,站長,我馬上到。”
電話掛了。余則成站了片刻,沒再耽擱,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車子一路開到總部。上樓直接到吳敬中的辦公室門口,他敲了敲門。
“進來。”
余則成推門進去,回手把門帶上。
吳敬中沖他點點頭:“則成,來了?坐。”
余則成走到沙發前坐下。
吳敬中往前探了探身子,看著他。看了好幾秒,沒說話。
余則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開口道:“站長,出什么事了?”
“則成,毛局長那邊現在的處境,你知道多少?”
“聽說蔣主任那邊,最近遞話遞得勤。”
“豈止是勤。三天兩頭遞話,說情報局辦事不力,底下人胡作非為沒人管,包庇自已人。話遞到總統那兒,總統能高興?毛局長能不急?”
余則成沒接話,靜靜聽著。
“你想想,蔣主任跟毛局長不對付,這事你我知道,局里上上下下誰不知道?可這回不一樣。這回不是他倆斗氣,是總統盯著呢。總統給的期限是一個月,查基隆碼頭走私的事。現在快二十天了,查案子的石齊宗躺下了,案子沒給交代。蔣主任那邊能放過這機會?肯定得揪著不放。他揪著不放,總統那邊就得問,問毛局長,你情報局到底干什么吃的?”
余則成點點頭:“是這么個理。”
“毛局長現在難啊。底下人出事,他這個當局長的臉上無光。蔣主任那邊遞話,總統那邊盯著,他夾在中間,里外不是人。前兩天開會的時候,總統當著那么多人的面問他,‘毛人鳳,基隆碼頭那個案子,到底能不能查清楚?’你說,他怎么說?說能?查案子的人躺下了。說不能?那不就是承認自已無能?”
余則成聽著,腦子里浮現出毛人鳳那張臉。那張臉他見過無數次,總是板著,沒什么表情,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可此刻聽吳敬中說著這些,他仿佛能看見毛人鳳坐在總統辦公室里,低著頭挨訓的樣子。
“則成,毛局長現在需要什么?需要把這個案子辦成鐵案。辦成鐵案,才能堵蔣主任的嘴,才能跟總統交差。你明白嗎?”
“明白。”
“石齊宗查的那些證據,在你手里?”
“在。他出事之前交給我的,說是查得差不多了,就等著收網。”
“好。我這就給毛局長打電話。咱們一塊兒去見他,把這事當面匯報。”
吳敬中撥了號,等了一會兒,“局長,我敬中。石齊宗那個案子,有些情況想跟您當面匯報。對,我跟則成一塊兒過去。好,好。”
兩人出了辦公室,走到毛人鳳門口。吳敬中敲了敲門。
里頭傳出一聲“進來”。
推門進去。
“敬中,則成,坐吧。”
兩人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毛人鳳看著他們,沒繞彎子,直接開口:“石齊宗的案子,警局那邊怎么說的?”
吳敬中從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報告,雙手遞過去:“局長,這是警局的結論。”
毛人鳳接過來,翻開,一頁一頁看著。看到最后一頁,然后把報告往桌上一扔。
“肇事逃逸,司機跑菲律賓那邊去了。人抓不著,案子就這么結了。”
他坐直身子,看著吳敬中。
“敬中,你知道蔣主任那邊,這幾天遞了多少話嗎?三次。三天,遞了三回話。一回遞給總統,兩回遞給我。說的什么?說情報局辦事不力,底下人胡作非為沒人管,包庇自已人。說基隆碼頭走私的事,報紙都登出來了,情報局連個屁都沒查出來。總統那邊,給的期限是一個月,現在還剩十來天。到時候拿不出個交代,我怎么跟總統說?說查案子的人出車禍了,所以案子沒查成?這話說出去,誰信呢?蔣主任那邊等著看笑話呢,他巴不得我交不出差。”
余則成坐在那兒,臉上沒什么表情,心里卻轉得飛快。毛人鳳這話,明著是說自已的難處,暗里也是在敲打他們,這個案子,你們得給我查清楚,查不清楚,誰都沒好日子過。
毛人鳳轉向他:“則成,石齊宗出事之前,查的是誰?”
“賴昌盛。”
“查得怎么樣了?”
“查得差不多了。他出事之前給我看過,證據都整理好了。基隆碼頭的走私,跟基隆港黑幫跛腳王勾結,倉庫里存的什么貨,什么時候進什么時候出,賬怎么走,錢怎么分,都有,就等著收網。”
毛人鳳點點頭,沉吟片刻:“賴昌盛這個人,地頭蛇,關系深。以前劉耀祖活著的時候,倆人斗,斗來斗去也沒斗出個結果。劉耀祖死了,他以為沒人管他了,膽子是越來越大。”
他頓了頓,看著吳敬中。
“敬中,你知道我為什么讓你親自抓這個案子嗎?”
吳敬中想了想:“局長是怕底下人壓不住。”
“壓不住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這個案子,得辦成鐵案。辦得扎扎實實,誰都挑不出毛病。到時候報上去,讓總統看看,讓蔣主任也看看,咱們情報局不是吃干飯的。該查的查,該辦的辦,包庇?沒有的事。自已人犯了法,一樣抓,一樣辦。蔣主任那邊,總說我護著自已人,說情報局是個獨立王國,誰都不能碰。這回我就讓他看看,到底是不是獨立王國。賴昌盛要真犯了事,我親手送他進去。看他還有什么話說。”
他站起身,走回辦公桌前,看著他們。
“石齊宗躺下了,案子不能停。停了對誰都沒好處。敬中,你親自抓這個案子。則成,你協助敬中。臺北站那邊你盯著,別讓有些人趁機搞小動作。有什么線索,第一時間報上來。”
吳敬中站起來:“是,局長。”
毛人鳳揮了揮手:“去吧。”
兩人出了辦公室,門在身后關上。
走到樓梯口,吳敬中放慢腳步,側過頭看了余則成一眼。
“則成,這回你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
“毛局長這回是真下了決心。賴昌盛這回,跑不了了。”
余則成沒接話,只是點點頭。
下了樓,出了總部大樓。吳敬中站住,看著余則成。
“你先回站里。該干嘛干嘛,別讓人看出來。證據整理整理,明天送到我辦公室。林曼麗那邊,你盯緊點,有什么消息第一時間告訴我。”
余則成點點頭:“好。”
吳敬中轉身走了。余則成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里,然后上了自已的車。
他點起一支煙,慢慢吸了一口。
毛人鳳這回是真急了。蔣經國那邊逼得緊,蔣介石那邊期限壓著,他得拿出個交代。石齊宗躺下了,案子不能跟著躺下,那就得找別人接著查。找誰?找吳敬中。吳敬中查,他放心。吳敬中查出來,是他的功勞。吳敬中查不出來,那就是吳敬中的責任。
余則成瞇起眼睛,吐出一口煙。
回到站里,剛進辦公室,電話就響了。
是林曼麗打來的。
“余站長,您回來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剛回來。怎么了?”
“賴富貴剛才打電話來,約我晚上吃飯。”林曼麗說,“他說他堂哥這兩天心情特別好,前天晚上在醉仙樓擺了五桌,喝到半夜才散。他讓我晚上陪他吃飯。”
余則成聽著,沒說話。
林曼麗等了一會兒,小聲問:“余站長,我去不去?”
“去。”余則成說,“干嘛不去?他送你禮物,你就收著。他讓你喝酒,你就喝。喝多了,他話就多。他話多了,你就能聽見你想聽的東西。”
林曼麗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
“小心點。別讓他占便宜。覺得不對勁就找借口走。”
“我知道。”林曼麗說,“余站長放心,我有數。”
余則成放下電話,靠進椅背。
賴昌盛心情好。當然好。石齊宗躺下了,沒人查他了。警局那邊結案了,他安全了。他能心情不好嗎?
可他還能好幾天呢?
他想著林曼麗晚上能帶回什么消息。
賴富貴那人,貪財好色,嘴還不嚴實。喝多了什么都說。上次說賴昌盛要辦個人,這次說不定能說出點什么別的。要是能拿到這些,那就是鐵證。
辦成鐵案,需要的就是這個。
他拿起電話,撥了曹廣福的號碼。
“老曹,來我辦公室一趟。”
沒過幾分鐘,曹廣福來了。
“老曹,我讓你來,是想讓你幫著把石處長收集的證據整理整理。”
“余站長,您什么時候要?”
“明天下午。整理好了交給我。”
曹廣福點點頭:“行,我連夜弄。”
余則成看著他:“老曹,這事你知道就行,別往外說。”
曹廣福點點頭:“我明白。”
他站起來,要走,又回過頭:“余站長,石處長那事……是不是有什么說法了?”
余則成看著他,沒說話。
曹廣福趕緊擺擺手:“我就是隨便問問。您別往心里去。”
余則成搖搖頭:“沒事。有什么說法,到時候就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第二天下午,曹廣福把整理好的證據送來了。
余則成接過來仔細翻看。曹廣福做得很細,把所有的東西都分門別類列在一起,票據、賬冊、照片、證人筆錄,一應俱全。
“老曹,辛苦了,你先回去吧。”
曹廣福走了。余則成坐在那兒,把那疊證據又翻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電話,撥了吳敬中的號碼。
“站長,證據整理好了。明天一早我給您送過去。”
吳敬中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好。林曼麗那邊呢?”
“昨天晚上跟賴富貴吃飯了。賴富貴說要送她個禮物,她沒收。”余則成說,“賴富貴說他堂哥這兩天心情特別好,連著幾天請客。”
吳敬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讓她繼續盯著。有什么消息,及時報。”
“明白。”
掛了電話,余則成往椅背上靠了靠。
網越收越緊了。
毛人鳳已經下了決心,要把他辦成鐵案,拿去堵蔣經國的嘴。
賴昌盛還以為自已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