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鄔離將那只小拳頭,呼也呼了,揉也揉了,親也親了,治療得七七八八了。
白貓才硬著頭皮湊上前。
它還有正事沒交代完。
明晚子時的招魂,至關重要。
這不單單是為了給歐陽睿招回魂魄,更是為他體內那縷殘存的煞氣。
那煞氣,多半出自礦脈里的冤魂,與他的父親歐陽淮脫不開干系。正因歐陽睿身負至陰八字,才會被夜夜纏上,夢魘不休。
所以明晚。
它要招的,不止是歐陽睿的魂。
還有那些深埋礦脈凝聚而成的冤魂。
要讓歐陽淮親眼看看自已造下孽,給子女結下的果,停下惡行,才能得以讓那些亡靈往生。
柴小米聽完白貓轉述的礦脈見聞,怒不可遏。
她咬著牙:“不要臉的資本家,把活生生的人當工具使!”
“能不能現在就把他大卸八塊?再把他的頭擰下來當球踢?”
白貓瞠目結舌。
先前那個嬌嬌糯糯的小丫頭呢?怎么轉眼間變得如此血腥暴力?
“使不得,使不得。”
它連連擺爪。
“這會兒若是打草驚蛇,煞氣未消,那些亡魂便無處可歸。到最后,只會四處吞噬煞氣,滋生成怪物,那才是真的為禍人間。”
聞言,柴小米愣神了一小會兒。
怪物......
不正是出現在落星塬里的那只嗎?
當時它的身上散布著滾燙熾烈的煞氣,本體是由各種殘肢組建而成的蜈蚣,再聯系到老季此刻說的礦脈一事,原來竟是亡魂所化。
可她記得當時明明已經被鄔離解決了,為何還會有殘余的煞氣呢?
正思索間,白貓繼續說:“所以待明日子時招魂之際,老夫需要你坐在陣中,引歐陽睿魂魄歸位,由此才能引出那些亡魂。”
“好,沒問題。”柴小米應得干脆。
有老季坐鎮,她沒什么可擔心的。
“不行。”鄔離冷冷開口,“我不同意。”
“嘿喲呵。”白貓耳尖一抖,對這位無禮的晚輩起了三分惱意,它忽然覺得這小子的名字和他本人相襯極了,“老夫算是發現了,你小子是不是專愛唱反調?拿無禮當個性?”
鄔離唇邊浮起一絲譏誚:“我最唱的就是反調,你可算是發現了啊,糟老頭。”
白貓喉頭一哽,硬生生把一口老血咽了回去。
它這輩子都沒被罵過“糟老頭”,結果今日被罵了兩回!
......
這死孩子,臉皮厚得簡直理直氣壯。
比起嶼兒那臭小子偶爾的賣乖討巧,真是一個天一個地!
對著嶼兒,是一拳打進棉花里,軟綿綿不著力。
而面對這位,完全是一拳頭砸在釘子上,扎得滿手血。
它從未遇見過這么不知趣的后生!
跟石頭縫里蹦出來的似的,對長輩沒半點規矩,拿他一點轍都沒有。
想到這里,白貓猛地僵住。
腦海中,零零散散浮起小米方才的話:
“從泥濘里爬出來,滿身是傷......”
“從小到大沒被好好愛過一天......”
“被種了一輩子的恨......”
“我不是來換一塊地的,我是來讓它重新長出東西的......”
正如小米所說,它對鄔離既帶著偏見,又帶著怨氣。
由于肉身被毀,對于整個巫蠱族,它從來都沒有半分好感,尤其是當感受到他身上的煞氣和鄔櫻如出一撤時,更是對他起了強烈的提防和抵觸之意。
可此刻當它把視線落向鄔離的臉龐時,細細看去,才發覺,他眉眼間縱有陰郁,卻仍裹著幾分少年人未褪的生澀與驕狂。
是一股張揚著、卻透亮的心氣。
那張漂亮的臉,承自母親。
可那股子恣意,竟像極了年輕時的主公。
那時的主公正值少年,身子不像如今這般病弱,能縱馬能提劍,能一往無前地馳騁在沙場上。
它恍惚想到,鄔離這小子,比嶼兒還要小兩歲呢。
白貓凝了凝神,心底忽然蔓開一絲說不清的悵然。
語氣便也跟著軟下來幾分,像是在循循善誘:
“那你給老夫一個理由,為何不讓小米丫頭入陣?”
“我知曉你方才看見那幅畫作,心中還對老夫帶著氣,可要駁回旁人的想法,總得拿出叫人信服的理由來,可不是光顧著撒氣。”
“我管你服不——”
鄔離話未說完,唇便被一雙柔軟的手封住了。
“好好說話,不許夾槍帶棒。”
他垂眸,對上柴小米略帶警告的目光,睫羽低覆下來,眼中囂張的氣焰霎時偃旗息鼓。
滿身帶刺的戾氣,竟就這樣乖乖咽了回去。
白貓瞧著,恍覺眼前分明是頭惡狼,轉瞬間卻馴成了一只溫順的家犬,明明是個人,身后卻像它也長了尾巴似的,正輕輕晃蕩。
柴小米聽出來了,白貓那番話里,藏著長輩對晚輩的遷就,不是質問,是想引他把心里的話說出來。
她也溫了聲,仰頭對鄔離說:
“你將顧慮說給老季聽,他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又或者,你是否有更好的計謀?”頓了頓,她眸中映著星點期待:“畢竟你這么聰明呢,離離。”
那崇拜的眼神投過來,隱隱還透著光。
鄔離心念一動,像有陣風從心尖掠了過去。
他本不欲理會旁人的事。
可她都夸他聰明了,眸中亮著希冀,星辰似的,他總該聰明給她看吧?
舍不得讓那些光熄滅。
他斂眸,幽幽開口:“讓你坐陣中,此舉太過冒險,萬一先引來的是帶煞氣的亡魂......”
他停頓片刻,語氣遲疑。
“那我會有危險嗎?”柴小米問。
鄔離搖頭,危險倒是不會,陣中可設結界,只是——“會把你嚇到。”
他記得很清楚。
落星塬中,他將她從怪物身側抱起時,那張慘白的小臉,緊閉的眼,滿臉的淚痕。
明明膽子小得跟米粒似的,卻為了他,直面那猙獰可怖的東西。
那樣的事,他只允許發生一次。
絕不許再發生第二次。
白貓原地打了個滑,四腳朝天。
它當少年神色如此凝重,是為何等頭等大事,鬧了半天,竟只為了這樣一樁小小顧慮?
又不傷半分皮肉,不過見著那怪物罷了,大不了讓小米丫頭閉上眼睛就是,這都不肯。
“讓我的蛇扮成米米的樣子坐于陣中。”鄔離轉向剛從地上爬起來白貓,語調閑散,“反正歐陽睿那蠢貨也辨不出真假。聽聞凈明臺有一招幻形術,能維持一炷香時辰,你總會吧?”
他眸子懶懶睨下來,帶著幾分拽,不知情的,還以為他才是長輩,反過來在拿它問話。
簡直是倒反天罡!
白貓嘴角抽抽,貓牙閃著光:“那還用你問,老夫自然是會的!”
他要是連幻形術都不會,還在凈明臺做什么方士?
一把歲數,竟被個毛頭小子質疑。
“既然會,就讓我瞧瞧你的本事。”他冷聲道,“明日子時,江之嶼招魂,紅蛟引魂,我來領魂歸位,你負責守陣。”
短短片刻,分工已定,各司其職,穩當利落。
白貓沉吟半晌,竟挑不出半分錯處。
它不禁暗自感慨:這少年布局謀劃的本事,已隱隱有成大器之姿,嶼兒那小子,怕是再磨十年也未必趕得上。
“那我呢,我呢?”柴小米舉手,忽然發現自已被撇在安排之外了。
鄔離看了她一眼。
“你負責吃杏仁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