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佑安吸入了過多濃煙,意識逐漸渙散。
火焰已燒至臉側(cè),他卻連抬手撲滅的力氣都沒有了。
踉蹌著強(qiáng)跑至屋門前,終于支撐不住,身子一軟,重重倒下。
可觸地之際,卻似乎有一個溫軟的身子扶住了他。
陌生,又熟悉。
說不上來的奇異。
他的臉被火狠狠燎過,雙眼劇痛,無法睜開。
只覺被人用力拖拽,兩人雙雙落入池塘。
全身殘留的火星瞬間在水中熄滅,那身影在水下牢牢摁住他,不讓他浮上去。
洛佑安感覺自已快喘不過氣時,忽覺唇上一軟,那人正緊貼著他的唇,小口小口,在水下給他渡氣。
“聽錯了吧?哪來的洛佑安,快,去別處找找!”
池塘岸上匆匆跑過幾個人影,絲毫沒有注意到水下。
直到人跑遠(yuǎn)后,池塘中才冒出兩個人影。
當(dāng)先一個紅衣女子,動作利落,身旁的青年雙眸緊閉,眼角滲血,氣息虛浮,已然昏迷過去。
紅衣女子急急尋了個麻袋,將他套住,藏了進(jìn)去。
那群人顯然不肯就此罷休,仍在四周搜尋。
她費勁巴拉地拖著麻袋走,所幸自身有妖力,力氣比常人勝出許多。
只是,三百年的修煉之期未到,此番倉促化作人形,是她同三途娘娘做了交換。
用自已的聲音,換來了提前成人。
紅衣女子在街頭漫無目的地尋找藏身之處,忽然嗅到一處精氣旺盛之地,能穩(wěn)固她的人形。
她心頭一喜,看見那牌匾上寫著幻音閣。
多虧麻袋里的人給她講故事時,還偶爾叫她認(rèn)字。
身后已有紛亂的腳步聲逼近,定是那群壞蛋!
她二話不說,尋了扇窗,翻身進(jìn)去。
房內(nèi),香云正埋頭練琴。
她知道,只有琴藝越來越出眾,才能不被柳媽媽拉去接客。
正彈至曲子高潮處,窗口“咚”的一聲,有什么東西砸了下來。
她嚇了一跳,指下一顫,琴弦應(yīng)聲崩斷。
香云抬眼望去。
只見一個紅衣姑娘渾身濕透,抱著一個大麻袋,袋中像是藏了什么寶貝似的,正警惕地左右環(huán)顧。
窗外恰好有幾個人影經(jīng)過,個個兇神惡煞。
紅衣女子的視線對上香云。
她連忙雙手合十,不會說話,只沖她不停做著“拜拜”的動作,眼神滿含祈求。
那伙人抱著一不做二不休的架勢,徑直沖進(jìn)了幻音閣。
閣內(nèi)眾人不明所以,驚駭?shù)乜粗麄凊唛_樓下一間間房門。
香云聽到外頭的動靜,又回頭看向那紅衣女子,她依舊可憐巴巴地在朝她拜。
香云咬了咬唇,一把扯過旁邊遮琴的布,將紅衣女子連同那只麻袋一起罩了進(jìn)去。
那伙人找得匆忙,踹開房門只見一位略帶稚氣的姑娘正認(rèn)真彈琴,連房門都沒進(jìn),飛速掃了一眼,就去下一處。
香云松了口氣,關(guān)上門,掀開那塊遮擋的布。
對上那雙妖媚動人的眼眸,香云愣了一瞬,心下感慨真美啊,她隨即沖那女子露出一抹安慰的笑,像是在告訴她:沒事了。
等了片刻,紅衣女子才帶著麻袋悄然離開。
她偷偷藏匿在幻音閣的柴房內(nèi),觀察了一日,發(fā)現(xiàn)這里都由一個臉上長了顆黑痣、身形豐腴的婦人說了算。那些人都喚她柳媽媽。
于是,紅衣女子尋到她跟前,跪在地上,比比劃劃,求她收留。
柳媽媽先是一愣,繼而眉開眼笑,自古那些花娘,無一不是哭哭啼啼被發(fā)賣到這里,頭一回見到主動送上門來的。
雖說是個啞巴,但這張臉夠用了,簡直是天上白白掉下來的便宜。
她掃了眼躺在紅衣女子懷里、面目猙獰昏睡的青年,隨意擺了擺手:
“從今往后,你就是我幻音閣的花娘,給你取名為紅綃。至于這男的,就留下來洗夜壺吧?!?/p>
紅衣女子微微蹙眉。
她有名字的,她叫小滿......
洛佑安在她照顧下終于醒來。
可是他的眼睛,再也看不見了。
他只能憑著飄來的音曲與嬉笑,依稀猜出自已所處的地方。
他顫著聲,努力平復(fù)心頭巨大的痛楚,朝著身側(cè)的方向,鄭重開口:
“在下洛......”
話到嘴邊,忽然一頓。
他改了口:“在下小滿,多謝恩人相救。敢問恩人叫什么名字?”
紅衣女子蹲在他面前,奇怪地眨了眨眼。
???他怎么變成小滿了?
既然他成了小滿,那她,只能叫紅綃了。
可是她也沒法把名字告訴他。
她沒法說話。
她只能牽起青年的手。
他的手依然溫暖,曾經(jīng)趴在他手邊睡覺時,她最喜歡用尾巴蹭過他分明的指節(jié),只可惜如今被火燎過,褪了一層皮,變得皺皺巴巴。
但是她還是喜歡的。
青年微微一愣,臉上拂過一絲羞赧,他雖看不見,但能感覺到這是個姑娘,手也細(xì)若無骨。
她將他的手放在她的頭頂,轉(zhuǎn)轉(zhuǎn)腦袋,又點點腦袋。
他明白了,這是讓他問,她只負(fù)責(zé)搖頭和點頭。
感受著掌心下柔軟的發(fā)絲,他遲疑開口:“姑娘......可是不能開口說話?”
紅綃想了想,搖搖頭。
她能說話的,只不過以此為代價提前化作了人,再修煉些時日便可以了,或者多吸食些精氣。
青年松了口氣,原來她只是不想說話,他便也不再強(qiáng)求。
聽到遠(yuǎn)處隱約飄來的淫聲笑語,他忽地說出了自已的猜測:“此處是幻音閣?”
千霧鎮(zhèn)只此一家青樓獨大。
掌心下的腦袋點了點。
他短暫的一怔,再開口時,語氣中帶著一絲隱隱的心疼:“那姑娘是閣中的......花娘?”
若是可以,沒有哪位姑娘愿意身陷風(fēng)塵之地。
紅綃看著他臉上心疼的神情。
靜了許久,沒有動。
沒有得到回答,他又開口了,這次臉上緩和了幾分:“那是樂伶?”
聽聞幻音閣里的姑娘,除卻花娘,便是樂伶。
紅綃不想讓小滿心疼,只想讓小滿開心。
于是,她點了點頭。
小滿更希望她是樂伶吧,可惜她不是,但是在小滿面前,她可以是。
可該如何“是”呢?
她想起那個之前幫過她、名叫香云的姑娘,時常會在夜里練琴,有時在房內(nèi),有時在廊下僻靜處。
紅綃便牽著小滿,尋個角落悄悄蹲坐下來。
然后自已躲到一旁,悄咪咪地觀察。
看小滿閉著眼,靜靜聽那琴音的模樣。
直到一曲彈畢,她才會回到他身旁,戳戳他的手,聽他夸一句:“姑娘彈得甚是好聽。”
紅綃心里美滋滋的。
她發(fā)現(xiàn),只有聽琴時,小滿才會真正放松下來。
其余大多時候,他只是孤零零坐在柴房里,一言不發(fā),怔怔地發(fā)呆。
仿佛他的人生永遠(yuǎn)陷在那夜大火之中。
不止眼前是黑夜,連心也處在孤寂的寒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