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處的動靜驚擾到了床邊的幾位丫鬟。
其中一個抬起頭來,望見柴小米的臉,愣了愣,隨即指著她鼻子哭著大罵:“都怪你!全都是因為你,少爺才非要去參加那朔月箭決!
幾個丫鬟雖從未與柴小米打過照面,可書房里的畫像卻是一幅又一幅。
早就將這女子的長相記在心頭。
少爺說了,等把畫中那位姑娘娶回來做正妻,便將她們?nèi)记采?,什么暖床丫鬟、美姬舞婢,一概不要了?/p>
就連人昏迷期間,嘴里還迷迷糊糊地喚。
一會“小米”,一會“米兒”。
然而,那丫鬟話音剛落,指著柴小米的手指陡然一折,朝上彎了過去。
“啊——!”
她捂著手慘叫連聲,其余幾個丫鬟驚得齊齊捂嘴。
江之嶼即刻快步上前查看傷勢。
簡直一個頭兩個大,這頭起火那頭受傷,他顧完這個顧那個,莫不是歐陽睿體內(nèi)的臟東西作祟?
眼看著那根手指彎的弧度越來越夸張,即將被掰斷,柴小米慌忙反應(yīng)過來,回頭一把牽住鄔離的手,悄悄打斷他接下來更可怕的舉動。
她看到,他的目光已經(jīng)落在了那丫鬟的脖子上。
“離離?!?/p>
她用力握緊他,輕輕地喊了聲。
鄔離明明是個在人前極善于隱藏的人,若是被人看見他狠毒的一面,那么那人也一定是活不成的。
因此,在江之嶼他們眼中,最多是用脾氣差來形容他,從不會將他和殘忍嗜殺聯(lián)系到一塊兒。
可這一刻他眼中的殺氣卻洶涌翻滾,幾乎要掙破皮囊,無處遁形。
原著中,主角團在知曉他陰駭?shù)恼婷婺亢螅瑢⑺曌鳉鞙绲氐墓治铮恍南胍獙⑺罂臁?/p>
柴小米心頭浮現(xiàn)幾分緊張,怕他出現(xiàn)一丁點黑化的跡象。
察覺到溫軟的小手覆上他的手背,指尖抵在掌心,一下、一下,輕輕撓著。
鄔離只覺心尖泛起細密的癢,眸中洶涌的殺意倏然消退。
他下意識反手將那只小手握緊,低頭看她,嗓音柔緩:
“你抓得我有點癢。”
那雙清澈的異瞳閃著純良而無辜的光,仿佛剛才發(fā)生的一幕,全然與他無關(guān)。
柴小米眉心微蹙,定定望著他,眼底有復(fù)雜的神色流轉(zhuǎn)。
卻聽身后老季忽然喚她:“小米丫頭。”
她回頭。
“老夫有些話想同你談?wù)劊煞窠枰徊秸f話?”
“不可?!?/p>
她尚未開口,身前的人已搶先一步,鄔離將她往懷中一帶,單臂圈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語氣不悅至極:“你個糟老頭子有什么話不能當(dāng)面講,還要拉小姑娘私下說,要臉不?”
白貓差點噴出一口老血,氣得魔法攻擊都放棄了,準(zhǔn)備直接采用物理攻擊,貓爪剛要飛舞過來。
柴小米一把將肥貓撈進懷里。
擼了幾下腦袋,這才把炸起來的毛都捋順了。
“離離,不可以這么跟老人家說話,年紀(jì)大了經(jīng)不起氣的。”
白貓兀自連連點頭,胡子一翹一翹:就是就是,還是小米丫頭懂事。
“我與老季出去一下,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好嗎?”
柴小米隱約覺得,老季要單獨找她聊的,一定是有萬分緊要的事。
但是跟著老季朝門外走了幾步后,她又忍不住回頭。
望見少年略顯孤寂站在那里的身影,心頭驀地一軟,她當(dāng)即折返回去。
捧起他的手,貼在自已臉頰上。
“我就去一小會兒,馬上回來陪你?!彼V浑p黑白分明的杏眸,軟乎乎的臉蛋在他掌心輕輕蹭著。
鄔離指尖蜷了蜷,沒有作聲。
“這樣,”她說,“我給你出道題,等你解出來,我就聊好了。”
他抬眸看她。
柴小米歪著腦袋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shù):
“小貓、小狗、小刺猬,小雞、小鴨、小兔子,小羊、小牛、小狐貍——”
她頓住,沖他眨眨眼。
“請問,這里面誰最好看?”
鄔離還是有著少年心性,聽到解題,便生出了勝負(fù)欲,微微蹙眉,認(rèn)真思索起來。
“你慢慢想,我去去就回?!?/p>
說完,她轉(zhuǎn)身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了眼。
少年還低著頭,盯著自已的指尖,眼睫低垂,像是在思考一道極復(fù)雜的題。
她下意識抿嘴笑起來。
老季見狀,無奈地?fù)u了搖頭,嘆了口氣。
年輕人啊,到底是太過容易被情情愛愛地牽絆住,更有甚者還會沖昏了頭腦。
*
歐陽府中庭院深深,景致宜人。
白貓擇了湖心一座亭子,悠然躍上石凳。
貓爪結(jié)印,特地設(shè)了道結(jié)界,不讓外界聽到里面的聲音。
柴小米狐疑看著他一系列舉動,什么事情搞得這么神神秘秘?
只見它忙活完,端坐成一只極規(guī)矩的貓,方開口道:“小米丫頭,老夫有一件尤為重要的事想問你,還懇請你如實相告?!?/p>
“嗯嗯,你問吧?!?/p>
“既然你同鄔離是夫妻,那你可見過他的父母?”
柴小米眼皮跳了跳。
心中暗道不妙,老季果然察覺到了什么,原著中就是它最先發(fā)現(xiàn)鄔離與正義背道而馳的陰暗面,并勸說江之嶼遠離他。甚至,滅了他。
她愣了一瞬,旋即展顏:“老季你這問的是什么問題?丑媳婦早晚要見公婆,更何況我還是美媳婦,自然都見過呀,他們都在族里呢。難不成,你也想見見?”
可少女眸中一閃而逝的躲閃,瞞不過閱歷深厚的老者。
“哦?”白貓瞳仁微轉(zhuǎn),意味深長。
偏偏這般巧,都姓鄔,長相又那般相似。
這些它原可以用“巧合”二字帶過。
苗族姓氏本就不多,一個姓氏不稀奇。而巫蠱族中長年內(nèi)部通婚,容貌相似亦說得通。
可那少年身上迸出的煞氣與殺意,它已察覺過三番兩次。
那氣息,同它當(dāng)年強行破蠱、遭受反噬時感受到的一模一樣。
“小米丫頭,老夫知你是個心地良善的好姑娘?!卑棕埳n老的聲音染上幾分歲月磨過的痕跡,傳過來時,如翻開一頁舊書。
“今日,便告訴你一樁陳年舊事?!?/p>
“巫蠱族曾有一位圣女,行路受傷,被我們主公搭救。她對主公一見情根深種,主公心善,只當(dāng)她是尋常女子,想將她送回??赡桥硬豢希詈?,竟在他身上種下了情蠱。”
“圣女之血牽制的蠱力非同小可,主公深陷其中,不可自拔?!?/p>
“后來,我瞧出勢頭不對,便施法強行破蠱,那煞氣與蠱毒的反噬來得太烈,生生毀了我的肉身,只留下一枚靈丹與精元。多虧師尊召來一只白貓,與我的命格八字相仿,他將我的靈丹與精元注入貓身,老夫這才得以茍活至今。”
“主公情蠱被強行解開后,氣火攻心,便將那女子被用法器鎮(zhèn)入地牢?!?/p>
“老夫戳穿了她的謊言,因此她恨毒了我,日日夜夜在地牢里嚷著,要扒我的皮、抽我的筋。明明是自已做的臟事,卻反怪到別人頭上。”
白貓的神情似乎有幾分未消散的怒意。
柴小米怔住,瞳孔驟然收緊。
許久未開口。
原來......
鄔離自幼背負(fù)的詛咒,被澆灌出的仇恨,皆是他阿娘的一廂情愿。
她愛得走火入魔,以至于到死都不肯提及和承認(rèn)自已親手種下的情蠱。
讓所有人都相信她是被辜負(fù)的。
她寧可認(rèn)定是對方負(fù)心薄幸,也不肯信——他從未愛過她。
于是恨便成了她唯一的支撐。
她把這份恨種進孩子的血肉里,像種下一顆永不解咒的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