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長一手拄著木紋權杖,另一只手執著火把,沿著石階緩步踏入蠱洞深處的地窖。
火把的光勉強映亮眼前那扇沉重的石門。
石頭門刻著凸起的紋路,是一些怪異符文。
他先是向著石門深深彎腰,行了一個極盡虔誠的禮,隨后才低聲道:“鄔離打碎祭碗,我已經狠狠懲戒過,恭迎大祭司出關。”
厚重的石門仿佛被無形之手推動,發出沉悶的轟隆聲,緩緩向兩側移開。
在搖曳的火光中,一個人影慢步從黑暗里走了出來。
他身披一襲黑色蟒紋大氅,寬大的兜帽罩在頭上。
昏暗的光線下,怎么也看不清帽下的容貌,那片陰影仿佛深不見底的黑洞。
柴小米皺緊眉頭,往前貼近幾步,幾乎要與他臉對著臉細看。
可依舊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
她跟著族長來到此地,就是想親眼見見這位傳說里的大祭司。
鄔離體內那些赤血蠶就是大祭司種進去的,她倒要看看,究竟是怎樣的一個變態,居然忍心將那么小的孩子當作養蠱的器皿。
可看了半晌,柴小米心頭卻莫名發毛,那兜帽底下怎么瞧都是黑幽幽的,總給人一種里頭是空的錯覺。
大祭司朝前邁步,她嚇得下意識往后退了兩步。
“不心疼?那畢竟是你女兒留下的種。”
帽檐下傳來的嗓音如古鐘鳴響,沉悶又悠遠。
“大祭司恕罪!”族長神色惶恐,急急辯解,“五年前鄔瓔私自與外族男子私奔,逃離蚩山,還生下孽種,致使圣女一脈斷絕,巫蠱族日漸式微。她便是墮入十八層地獄,也難贖其罪!我又怎會心疼那個孩子?”
“若非他體內有至純之血,對大祭司養蠱尚有用途,我早將他捆于神樹之上,焚身祭天了!”
大祭司似乎有些遺憾,輕輕嘆息:“只可惜啊,圣女之血尚能通過女嬰代代相承,而至純之血,卻無法借由子嗣延續。”
圣女一脈......
方才族長鞭打鄔離時,就曾提過。
柴小米努力回想,終于記起原著中的記載。
巫蠱族歷來養蠱之術最高者,皆為圣女。她們身負古老純正的血脈,一脈相承,圣女婚后無一例外都會誕下一名女嬰,繼承圣女之血。
而聽族長的意思是,他的女兒身為圣女,卻和外族男人私奔,結果誕下了一名男嬰。
圣女的血脈,就此斷絕。
可偏偏這名男嬰身上有更為珍貴的至純之血,因此他們才會饒鄔離一條命。
然而大祭司接下來的話,卻瞬間推翻了柴小米的猜想。
“焚身祭天?”大祭司低笑起來,“族長莫非忘了,擁有至純之血者,即是不死之身。否則風吹日曬、雨淋霜侵、饑寒交迫,換作尋常人早就疾病纏身、奄奄一息了。”
柴小米心一凜。
原來他們并非饒過了鄔離。
而是他,根本死不了。
風吹、日曬、雨淋、饑寒......
他從小過的竟是這樣的日子么?
她再度回到小鄔離身旁。
地面被烈日炙烤著。
柴小米感知不到溫度,但是目測地面翻涌的熱氣,地表溫度大概燙到能直接把生雞蛋煎熟的地步。
鄔離身上的傷雖然在慢慢恢復,但是痛感依舊清晰。
在沒人的時候,他才會悄悄發出一些細小的呻吟,痛得牽動了一下嘴唇。
他舔舔干裂發白的嘴唇,看上去很渴。
小鄔離艱難地爬起身,腳上那雙草鞋早已破爛不堪,全靠幾根草繩勉強系在腳踝。
每走一步,灼熱的地面都燙得他微微發顫。
柴小米默默跟在他身旁,胸口像堵著什么,沉甸甸的。
如果可以,她很想把他抱起來,這樣他的腳就不用被烤了。
不知不覺,她跟著他來到了一處熟悉的地方。
那條臭水溝,是柴小米初次來到巫蠱族寨子時看到的。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為鄔離當時故意使壞騙她喝里面的水。
而此刻,那個小小的身影正跪趴在溝邊,雙手捧起渾濁發臭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下咽。
柴小米看得目瞪口呆,幾乎無法想象那氣味刺鼻的水是怎么被他喝下去的。
幾口過后,鄔離忽然低聲自語:“這是糖水,很甜很甜的糖水。”
那嗓音還帶著奶氣,語氣卻異常篤定,仿佛只要這樣說,那水就真的會變甜。
原來這就是他喝下去的方法。
開啟自我催眠。
柴小米眼眶驀地一熱,蹲到他身邊,忍不住兇巴巴地開口:“喂,小不點兒!別喝了,這水里有蟲子,喝了會生病的!”
她在寨子里轉了好幾圈,明明看見好幾口清澈的水井,寨子邊上還有一片安靜的湖。
他為什么不去那里取水?
后來柴小米觀察才發現,鄔離不被允許擅自觸碰寨子里的任何東西,包括族人共用的水源。
若是去山里取泉水,得走極遠的山路,還得有容器搬回來,對他那么小的年紀來說實在太難。
好在小小的腦袋,裝著大大的聰明。
喝了幾日臭水溝后,小鄔離想到了辦法。
天色驟暗,鉛灰色的云像吸飽了墨汁,沉沉地壓向大地。
柴小米看見鄔離采來幾片寬大的荷葉,用樹枝小心支好,靜靜等待雨水降臨。
兩片荷葉旁,湊著一大一小兩個腦袋。
兩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雨水一點點積聚,水滴落下時濺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在青綠的葉面上暈開。
柴小米的腦袋并未被投射在水面上,她是透明的。
但是借著水中倒影,柴小米發現鄔離正用雨水仔細地洗臉。
那張總是臟兮兮的小臉,終于被沖刷得干凈透亮。
柴小米抬頭,差點被萌暈。
稚氣未脫的臉蛋,像小女孩一樣漂亮!
可惜,這顆蒙塵的珍珠大多時候仍被掩埋在污濁里。
族人差使他做各種又臟又累的活兒,忙完之后,他又變成一只灰撲撲的“臟臟包”。
雨并不會天天都下,但好在鄔離用這個方法蓄了不少雨水,終于不用再喝臭水溝里的水。
柴小米悄悄松了口氣,在沒有人教他任何生存技能的日子里,他全靠自已一點一點地摸索,學會了怎樣生存。
在這場虛幻的世界里,時間像是被按下了快進鍵,流速極快。
柴小米明明只是個旁觀者,卻又像一個親歷者。
她默默“陪”在小鄔離身邊。
看他餓了就去撿野果充饑,可野果終究填不飽肚子,有時餓得實在受不了,他會悄悄靠近寨子里的人家,有一戶女人給孩子煮了酸湯豬肉,剩下的湯拌了飯,倒在狗盆里喂狗。
鄔離趁人不注意,飛快地伸手抓了一口。
還是被那戶的男人發現了。
叫罵聲中,他們甚至把吃剩的骨頭扔到他面前,譏笑道:“吃啊,賞你的,狗雜種!”
那天夜里,樹下的草垛被那戶人家故意點火燒了。
鄔離本沒有居所。
那堆草垛,曾是他每晚睡覺的地方。
草垛燒了,他的家,也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