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到宋玥瑤驚訝的表情變化,柴小米暗自側目,悄悄觀察鄔離是否有所在意。
畢竟在原著中,鄔離曾費盡心思將情蠱下在她身上,更是因愛生恨,用盡手段想要毀了江之嶼。
這一切雖然在柴小米讀過的小說里未能實現,但在油條的描述中,故事終將朝那個方向演變,因此她必須阻止,必須改變。
此時此刻,應該是鄔離和宋玥瑤兩人真正意義上的初見。
可出乎柴小米意料的是,鄔離的注意力全然不在宋玥瑤身上,他只是兀自蹙眉沉默,仿佛沉浸在某種思緒里。
“夜深露重,小米并非習武修術之人,身子不比我們硬朗,若是染上風寒,于她、于腹中胎兒皆是不好。有什么不快,不妨暫且放下。”
江之嶼溫和的勸言再度響起時,鄔離才像是被喚回神。
他抬眼看向對方,眸色陡然轉深,忽然沒頭沒尾地問出一句:
“你有父親嗎?”
“兄臺此話何意?”江之嶼被他問得一怔,語氣里不禁染上薄怒:“自然是有。”
這少年明明已知曉他是翎羽州少主的身份,天下誰人不曉翎羽州主雖病體纏綿,卻依然健在,偏偏他還問出這等傷人冒犯的問題。
鄔離聞言,眼中難以自抑地掠過一絲陰翳情緒。
“那他沒教過你,少管別人的閑事。”鄔離嗓音低緩,卻字字透著冷意。
說罷,他散漫地嗤笑一聲:
“堂堂一州之主,連兒子都教養不好,莫非是只生不養么?”
“你這人.....”江之嶼氣不打一處來,握著劍柄的指節微微一緊,他向來以溫潤謙和聞名,平素人人都夸他好脾氣,此刻神色卻也徹底沉了下來。
江之嶼雖貴為少主,他自幼養尊處優,卻也隨師歷練多年,修得一身沉靜氣度,能忍常人之不能忍。
旁人態度不善,他可退讓,但若涉及父君,他必定寸步不讓。
父君待他,傾盡所有,百般呵護,在翎羽州動蕩的朝局下,仍竭力護他一方安寧。
那是世上最好的父親。
夜風掠過,兩人之間如有無形鋒刃相接,氣氛瞬間繃如滿弓。
柴小米悄悄伸手,輕輕拽了拽鄔離的衣袖,見他紋絲不動,她的手指便順著衣袖滑下,悄然覆上他的手。
他的手指瘦削而修長,骨節分明,因常年挽弓執箭,指腹有一層薄繭。
“別生氣啦,好不好?下次我不亂跑了。”她小聲哄著,指尖順著他微蜷的指縫耐心探入,直到十指緊密相扣,才仰起臉,嘴角漾開一抹淺淺的笑。
鄔離垂眸,看見一顆腦袋輕輕自他肩下歪出來。
月色落進她眼里,漾開兩彎亮晶晶的月牙兒,閃閃發光。
十指交握,掌心相貼。
一種酥酥麻麻的觸感,像是無數細小螞蟻在皮膚下輕輕游走,令他無所適從。
從未有人這樣牽過他的手。
更不曾有人,以這般親密又固執的方式,將手指牢牢嵌進他的指間。
他本能地想要抽回,可從女子柔軟的肌膚上傳來的冰涼感卻令他微微怔了怔。
她手指冰涼。
先前她撲進他懷里時,周身都裹著一層暖融融的溫度,像被陽光曬透的棉被,又軟又香,將人無聲籠罩。
可此刻,她是冷的。
比他更冷。
江之嶼方才那句“夜深露重”忽然掠過耳邊,她既不通武藝,亦不修術法,只著一件單薄苗裙在夜風里吹了這么久,不知不覺已渾身沁涼。
就連此刻哄他的軟糯語調里,都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牙齒輕顫的跡象。
鄔離蹙了蹙眉。
終究沒再松開她的手。
又弱,又麻煩。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尤其這雙手,纖細柔軟,一看便是從未沾過陽春水的嬌貴模樣,說不準中原哪戶富商家里跑出來的傻千金,誤打誤撞闖進了蚩山。
算了。
誰讓他的蠱還在她身上。
這麻煩,也只能他自已受著。
一旁,宋玥瑤見狀拽了拽江之嶼的袖口,低聲提醒:“走了。”
江之嶼卻仍繃著臉,眼底火星未熄,攥著劍柄立在原地,像根釘死的木樁,拽都拽不動。
宋玥瑤二話不說,抬手便是一個清脆的爆栗敲在他額上。
“我說——走。聽沒聽見?”
“瑤瑤......”江之嶼疼得脖子一縮,抬手摸上額角迅速隆起的小包,語氣委屈,“下次能不能輕點,會打傻的。”
“不能!”宋玥瑤轉身就走,聲音隨風飄來,“我生來就是只母老虎,你若不滿,大可不必千里迢迢追到這兒來,去找只溫順乖巧的小兔子便是。”
“不去不去。”江之嶼瞬間忘了疼,快步追上去,方才那點郁結早已煙消云散,“母老虎好,母老虎多威風啊。”
自從宋玥瑤被涼崖州接回,又奉命籌備聯姻,兩人已整整一月未見,此刻江之嶼再也顧不得他人,只想寸步不離跟緊她。
曰拜族長的身份既已揭開,真正的岐佬也早已亡故,往后諸事,還需從長計議。
見兩人走遠,鄔離站起身,順勢要將柴小米拉起。
“哎,等等......”她忽然輕輕抽了口氣,站到一半又蹲了回去。
“怎么?”
“腳麻了。”她苦著臉,表情看起來有些難受,又弱弱補了句,“頭也暈暈的......鄔離,我好像不止腳麻,還發燒了。”
一只修長的手隨即貼上她的前額。
好涼快。
柴小米不自覺用額頭蹭了蹭他冰涼的掌心。
手是冷的,額心卻燙得像個小火爐,鄔離眸光沉了沉:“還能走嗎?”
柴小米不說話,只抬起眼眨了兩下,濕漉漉地望著他,搖搖頭。
幾縷發絲被夜風撩起,拂過她微紅的臉頰,發間那根狗尾巴草隨著動作輕輕搖晃,搖得歡快
可愛中又透著幾分可憐。
眼神傳達的意思很明顯,她一步也走不動了。
鄔離認命般嘆了口氣,彎下腰來。
“爬上來的力氣總還有吧。”
少年的脊背比想象中更寬闊。柴小米將下巴軟軟地擱在他肩頭,眼皮漸漸發沉。
半夢半醒間,忽聽他低聲問:
“為什么要騙人,說你懷著身孕?”
“哦。”柴小米懶懶應了聲,早預料到鄔離會問,她早就在心里編好了一套說辭:“我瞧著那個人像是看上我了,故意這么說,好斷了他的念頭。”
她歪了歪頭,氣息輕輕拂過他頸側:“你知不知道,他可是翎羽州的少主江之嶼。若他真瞧上了我,我哪敢不從啊?所以......只好委屈你冒充一回‘夫君’啦。”
鄔離腳步微微一頓。
沉默片刻,夜風里飄來他沒什么情緒的嗓音:
“你是豬嗎?”
柴小米:“?”
“我很輕的好不好,一點都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