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她的問題,鄔離被自已突如其來的念頭懵了幾秒。
因為他腦海里冒出的第一個稱呼竟是“阿哥”。
她初見他那天就喊過,可這是苗族姑娘對心上人才會叫的稱呼,況且她還比他大一歲,干嘛想讓她叫這個?
真是瘋了。
被下情蠱的是她,又不是他。
何況此次前去幽泉鎮(zhèn),為的就是解開她身上的情蠱,讓那只蠱毒蝎回到他的體內(nèi)。
“離離。”
少女清脆的聲音,驀地響起。
“叫你離離,好不好?”她說,“離,這個字寓意不好,但是兩個組合在一起,就負負得正啦!”
“負負得正?”鄔離疑惑,她怎么老是冒出些奇奇怪怪的話。
柴小米興沖沖跑去拿紙筆,將黃麻紙攤平在桌案上,研磨下筆,端端正正寫了一個——離。
“一個‘離’字,是分離。”她邊說,邊又寫了一個。
“兩個‘離’字是什么呢?”
柴小米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望他,指間的毛筆飛快流暢旋轉(zhuǎn),墨汁零星飛濺,有一點恰好落在她鼻尖,像顆小小的黑痣,她自已卻渾然不覺。
鄔離的目光在那點墨跡上停留片刻,才輕飄飄道:“還是分離。”
“永生永世的分離。”
他那個素未謀面的阿娘,賜給他這個名字,還有這身“至純之血”,又將她的恨與詛咒一道塞進他骨血里,要他背負使命活著。
他的使命,是殺死那個背叛她、欺騙她的負心人。
否則這身至純之血就會在他身體里永遠流不盡,他永遠都死不了。
那個可悲的女人天真地以為,他會為了擺脫詛咒而替她復(fù)仇。畢竟長生的代價,是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一個一個老去、死亡,可在他看來,這分明是恩賜。
這世上,本就沒有他在乎的人。
歲月更迭,等到連大祭司也化作塵土的那一天,就再沒有人能操控他的身軀。
普天之下多少人苦苦祈求的長生不老,他輕而易舉就得到了這具不滅的軀殼。
多么令人愉悅。
只是出于好奇,又或是實在無聊得發(fā)慌,他還是悄悄去尋了那個所謂的負心人。
*
昭元元年。
街市喧嚷,鵝毛般的雪片簌簌飄落。
屋檐下掛滿冰凌,地面覆著厚厚的白,家家戶戶門前的春聯(lián)與年畫,在素白世界里綻開斑斑點點的紅。
枯井旁蜷著個小乞丐,襤褸的衣衫擋不住嚴寒。
他來自終年炎熱的蚩山,這是此生頭一回見到雪。
原來世上真有這樣純?nèi)粺o瑕的白。
經(jīng)過的路人都在說,這個小叫花子怕是熬不過這個年了,他們大多只是惋惜一聲,偶爾會有人丟下一枚銅錢,匆匆離去。
小乞丐仿佛什么也聽不見,只一動不動地蜷在原地,任寒意一寸寸凍僵身體。
忽然,長街盡頭涌起嘈雜的人聲。
車輪碾過積雪,留下兩道深深的痕,華貴的轎輦緩緩行來,后頭跟著聲勢浩蕩的儀仗隊。
轎中錦衣玉袍的男人抓起身旁陶囊內(nèi)的五谷,向街道兩旁灑去。
新春巡游撒福,君主親手撒出種子,是將“生計之本”賜予萬民的儀式。
臟污的小臉在喧囂中抬起,視線穿過紛揚的雪片,落在那乘華蓋之下。
男人面色有些蒼白,眉宇間透著憔悴,神情卻仁厚慈祥,他示意轎輦停下,在隨從攙扶中走下來,解下自已的大氅,披在小乞丐瑟瑟發(fā)抖的肩上。
又放下一小袋銀錢,掌心輕輕撫了撫孩子凌亂的發(fā)頂,聲音溫和:“可憐的孩子,去買些吃的吧。”
那溫度從頭頂滲下來,小乞丐愣愣看著面前還冒著熱氣的包子,白汽氤氳,熏得眼眶微熱。
這便是......阿爹的溫度嗎?
這時,轎簾忽地被撩開,探出個錦衣玉冠的俊秀小公子,年紀與他相仿,卻活在另一個天地里
那小少年揚聲嚷著:“父君!你答應(yīng)今日給我買糖葫蘆的,你看,攤子就在前面!”
“臭小子。”男人病懨懨的臉上終于浮起一絲鮮活的笑意,“昨日才掉了顆觽齒,都蛀到根了,少吃甜食,只縱你這一回。”
他壓低聲音,又添了句:“回去可別讓你母后知曉。”
“知道啦,真啰嗦!”
轎輦再次起行,碾著碎雪,緩緩消失在長街盡頭。
小乞丐凝視著那團漸遠的影子,直到它縮成一個小黑點,徹底被雪幕吞沒。
倒也沒有想象中那么壞啊......
他若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惡人,該多好。
可偏偏,他不是,他愛子,愛民,偏偏不愛那個蠢女人。
也不愛她腹中的孩子。
不聞不問。
他連那男孩掉的那顆牙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他卻不知,今日是那蠢女人的忌日,也是他十一歲生辰。
那一刻,他忽然懂她的嫉妒和恨意了。
既然要報仇,那就要選擇最狠的方式。
松軟熱乎的包子在寒氣中不久變得冷硬,和錢袋一起落進枯井里。
雪還在下,很快掩去了所有痕跡。
......
“喂!想什么呢?看我畫的好不好?”
一張黃麻紙幾乎要貼上他的鼻尖,鄔離猛地回過神,定睛看去。
紙上兩個“離”字旁,赫然多了一對牽在一起的小手,線條生動,惟妙惟肖,仿佛真能感受到那指尖相觸的暖意。
“兩個離合起來就是——永遠不分離。”
她湊近了些:“怎么樣呀,離離?認可姐姐的畫技不?”
想起幻境中他畫的那只“猴子”,柴小米就忍不住發(fā)笑。
燭火融融,映得她眸子里像盛著碎光,仿佛整個人暖洋洋地發(fā)亮。
鄔離手一晃,幾滴冰涼的酒液濺上指尖,他這才驚覺自已竟一直端著那盞米酒,酒香因晃動漫開來,絲絲縷縷鉆進呼吸。
他眉心倏地一蹙,眸光驟然沉了下去,幽暗得像深潭。
“怎么了?不喜歡這個稱呼嗎?”柴小米見他神色不對,那股雀躍勁兒一下子蔫了,聲音也跟著低下來,“虧我認認真真畫了好半天......”
“不是。”鄔離打斷她,聲音里凝著冷意,“是這酒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