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小米慌慌張張從地上爬起來,腦子嗡嗡作響,一瞬間變得懵懵的,只覺得額間滲出一層細汗,她拼命想應對措施,腳下卻忽地一軟。
險些被自已的裙角絆倒,整個人立刻被一只手臂穩穩撈進懷里。
“夫人怎么總是這般馬虎,”鄔離忽然間換了副面孔,嗓音溫軟,卻令人頭皮發緊。
話音未落,一只寬大的手掌已坦然貼在她的小腹上,甚至作勢輕輕揉了揉:“若是摔了,傷到我們的孩子可怎么好?”
他抬眸,心滿意足地掃向歐陽睿驚愕的臉,唇邊勾起一絲譏誚的弧度。
將懷中的少女摟得更緊。
他湊近她耳畔,聲線低啞得如同嘆息,只讓她聽到:
“不是喜歡我么,為什么不聽我的話?”
鄔離白皙到毫無血色的臉上染上了一層不太正常的紅暈,連眼尾都染上妖異的緋色。
眸中翻涌著柴小米從未見過的、極為陌生的陰郁。
似乎隱藏著一種病態的瘋狂。
這是要黑化的前兆嗎?
病嬌變態屬性終于快壓不住了?
不行,絕對不能讓他黑化!
否則她會被蠱蟲啃噬殆盡,而他也會走向既定的死局。
柴小米急中生智,猛地抬手指向墻上掛著的長弓:“我也是來買弓的!我也要參加朔月箭決!”
快快快,轉移話題,分散他的注意力!
話一出口,她就在心里給自已豎了個大拇指。
小米啊小米,你可真是個小機靈鬼!
這樣一來,不僅能順理成章讓鄔離教她射箭,還能正大光明打斷他接下來和宋玥瑤單獨相處的機會。
要教就一起教嘛!
“這位歐陽公子剛才在馬下救了我一命,情急之下才摟了下肩膀,純屬意外!于是我借機向他問了個路,才尋到了這家弓矢鋪。”
她越說聲音越飄,摸了摸鼻子偷瞄鄔離臉色,還不忘朝歐陽睿使眼色,讓他別戳穿她暗中偷窺的事,“我可不是故意來攪局的,真的只是來買弓的,哈哈,買弓!”
聞言,鄔離驀地一怔。
周身汩汩彌漫的戾氣倏然散了大半。
柴小米趁熱打鐵:“正好聽見你說要教瑤姐射箭,那能不能也順便......呃,你干嘛?”
話音未落,她手腕忽地一緊。
只見少年陰沉著一張臉,舉起她的胳膊左右轉了轉,像是在測試什么零件。
接著不由分說擼起她的衣袖,兩截藕臂白得晃眼,他側身一擋,嚴嚴實實隔開了老板和歐陽睿的視線。
鄔離托著她的手腕,順著小臂一寸寸按上去,像在按摩。
查驗完,確認沒什么問題。
目光最后將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你的眼睛是擺設?往馬蹄子底下鉆?碰著哪兒沒有?”他嗓音發沉。
“沒有沒有。”柴小米忙擺手,“我不是說了嘛,是歐陽睿救了我,救得很及時。”
“呵。”鄔離冷哼一聲,“到底是為了救人還是抱人,還尚未可知。這位歐陽公子的身手實在是弱了些,若換作是我出手救人,可不會讓我夫人的衣裳都被蹭臟了。”
說著,他俯身,單膝著地跪在柴小米腳邊。
修長手指捻起她淡粉裙裾一角,那處濺了幾點泥漬,隱在裙擺邊緣的褶痕里,應該是馬蹄甩上去的,連她自已都沒觀察到。
他垂著眼,用指腹反復搓磨。
布料在他指尖窸窣作響,泥星子簌簌落下。
直到那一小片衣料重新透出干凈柔和的粉色,他才停下動作,將被揉皺的絹紗一寸寸撫展、理平。
那專注的神態,細致的動作,仿佛手中捧著的不是尋常衣裙,而是易碎的月光。
“鄔離。”一旁的宋玥瑤看著他這副認真到近乎執拗的模樣,不由莞爾,“我們中原女子的裙裾本就曳地,同你們苗族的服飾不同,沾染些塵土再尋常不過了,回去洗洗便是。”
“她不一樣,小毛病多得很。”他指尖在裙邊輕輕一撣,拂去最后一抹看不見的塵,這才站起身。
“她最怕臟了。”
柴小米臉上微熱,朝宋玥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聲補了一句:“瑤姐,我就一點點小潔癖,真的只是一點點。”
說罷,她悄悄捏住鄔離的袖角,聲音輕軟:
“謝謝你嗷,離離~”
他眼簾微掀,瞥了她一眼,語氣淡淡:“之前替你理了不知多少次衣裳,都沒聽你說半個謝字,今天太陽倒是打西邊出來了。”
柴小米抿了抿唇,暗自腹誹。
那能一樣嗎?
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
眼下他距離黑化就差臨門一腳,她當然是要把他供起來的。
柴小米面上綻開更甜的笑,指尖又拽了拽他袖子:
“從前是我不懂事嘛,往后每次都謝你,好不好?”
一旁的歐陽睿聽得心尖直顫。
眼神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只正攥著少年衣袖的手,嬌嫩白皙,原來仙女不止嗔怒時靈動可愛,軟著嗓子撒嬌的模樣,更是叫人半點招架不住。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心里便狠狠一澀。
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為一個人動了心弦。
怎么偏偏,她連孩子都有了?!
更可惡的是那個少年,居然還裝模作樣冷嗤一聲說:“免了,用不著你謝。”
渾小子!
拽什么拽!
得了便宜還賣乖!
歐陽睿氣得抓起一把瓜子放嘴里一起嚼嚼嚼。
嗯?甜味呢?奶香味呢?
怎么變成苦的了,苦得發酸???
“你想學射箭可以,但絕不能參加朔月箭決。”少年聲音再度傳來。
歐陽睿忙豎起耳朵聽。
柴小米:“為什么?”
“這場狩獵,獵的不是尋常飛禽走獸,而是一只月影妖靈。”
“狩獵之地在落星塬,里面是百祟叢生的混沌地,月影妖靈逃竄起來,會攪動周圍所有的妖靈,以往去的獵手,在追獵途中十之八九被妖靈所傷。”
“你連最粗淺的武功都不會,去湊什么熱鬧?”
聽了鄔離的話,柴小米不禁感嘆他的超絕耳力。
他向來不主動與人攀談,更不會打聽閑事,這些信息,多半是他一路走來,從旁人三言兩語的議論里捕捉到的。
才出來這么一會兒,已經把朔月箭決摸了個透徹。
“月影妖靈?”柴小米喃喃重復。
她本以為是去獵野山豬野兔子什么的,哪里想到,竟是去捉妖精。
歐陽睿逮著機會,立刻見縫插針接過話頭,像是要特意炫耀自已見多識廣:“這月影妖靈啊,非妖非獸,聚則為形,散則為氣,既能御風疾飛,也能瞬息潛影,追蹤它的人,大多連它一縷殘影都看不清。”
他忽地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聽說這東西若是入藥,能延年益壽。咱們那位主公,這些年費盡心機,苦求長生之法,宮里派了好幾撥獵手來捉,都空手而歸呢。”
聽到“主公”二字,柴小米心頭一跳,下意識看向宋玥瑤。
歐陽睿口中的主公,不正是她的父親么?
可宋玥瑤只是長睫微垂,神色平靜得仿佛只是聽到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柴小米再抬眼看歐陽睿侃侃而談的樣子,恐怕他根本猜不到,自已面前站著的這位,便是主公的嫡長女,涼崖州的公主。
可是,她滿身的兵伐之氣,長發也是隨意挽起以一根簡約的木簪固定,幾縷碎發拂過頸側,利落中透著幾分颯爽。
衣袍簡樸,裙擺沾著風塵,正如她自已所說“沾染些塵土再尋常不過了”。
由于她獨自策馬,經常自已跨上跳下的,馬鞍上的塵土輕易就能蹭到到她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