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小米在樓下庫房里找到了江之嶼。
他正與燕行霄說起米酒中摻入尸骨一事。
庫房中整齊堆放著燕云鏢局此趟運送的貨物——三只貼著封條的木箱。
幾名鏢師正仔細檢查箱體外觀,客人的貨物不便擅自啟封,只能從外察看有無異樣。
在這詭譎的客棧里出了如此駭人之事,燕行霄自然也放心不下這批鏢貨。
此趟走鏢,酬金極高,一趟走完可得百兩黃金,足夠弟兄們休整一陣子了。
聽罷江之嶼的敘述,燕行霄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抬眼問道:“江公子,昨夜小二送來的米酒,我與月娘也都飲過,清澈無雜質(zhì),更無異味,你是如何瞧出其中摻有尸骨的?”
“我方才提及的那只偷飲米酒斃命的老鼠,雙目灰中透紅,四肢蜷縮僵硬,這般死狀,唯有飲下經(jīng)年受咒的尸水才會顯現(xiàn)。尸水里的咒是用在人身上的,因此牲畜飲下便會殞命。”江之嶼已將鼠尸掩埋,只能口述自已看到的死狀。
“而經(jīng)年尸身能存留下來的,若非煉化的尸油,便是白骨。尸油色黃,米酒卻呈乳白,我便推測是尸骨熬制所致。”
“豈有此理!”燕行霄怒極,一拳砸在墻上,“竟敢拿這種東西給我們喝,我非扒了那胖子一層皮不可!”
掌柜生得膀大腰圓,此時燕行霄氣得直接管人家叫胖子。
江之嶼掏出折扇,給自已扇了兩縷清風,順便帶起些風給身旁的人降降火。
在事情水落石出前,他向來不輕易論斷,只溫聲勸道:“燕鏢頭息怒,此事尚需查證。米酒中是否真有尸骨,還得細細查驗方能定論。”
聽到這里,柴小米快步上前,急忙提醒:“嶼哥,方才小二抱著的那個陶甕,里頭裝的酒恐怕有問題,不如從那兒查起?”
見小米已不再反胃,神色也恢復如常,江之嶼松了口氣。
瞧她一臉憂心的模樣,他不由莞爾:“你和瑤瑤想到一處去了,她方才已經(jīng)去找小二要那甕酒了。”
不久前,兩人在房中發(fā)現(xiàn)死鼠不久,宋玥瑤也立刻想到了小二手中那只陶甕,當下便轉(zhuǎn)身去尋人拿酒。
只不過,怎么去了這么久還未回來?
江之嶼不禁朝外張望,心頭隱隱浮起一絲不安,以瑤瑤的暴脾氣,若是三言兩語要不來東西,怕是八成要動手的。
“我去找瑤姐,你們接著說。”柴小米瞧出他的擔憂,機靈地轉(zhuǎn)身便往外跑。
“哎,小米,慢些跑,當心腳下!”
身后緊跟著江之嶼一聲聲長輩似的叮嚀。
燕行霄面帶疑惑:“江公子,這位小米姑娘,是你妹妹?”
他行走江湖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見得多,自認眼力不差,細看之下,覺得這二人眉眼間確有幾分相似,問出這話時心中已有幾分篤定。
雖只是途中認下的妹妹,江之嶼卻未多解釋,只應道:“是。”
與其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不如讓人當做兄妹,這樣或許也能為她多添一分安穩(wěn)。
猜想得到印證,燕行霄搖頭笑道:“做兄長的真是操心,這么大人了,走路還能摔著不成?”
倒不是單擔心她一人,更是顧及她如今的身子。
健步如飛的模樣,著實讓人瞧著害怕,生怕有個好歹。
*
宋玥瑤是個急脾氣,江之嶼所擔憂的情況,柴小米自然也想到了。
所以當她看見小二哭喪著臉匍匐倒在宋玥瑤腳邊時,絲毫也不意外。
此處是一間陰冷的地下酒窖。
柴小米能找到這兒,全憑宋玥瑤極具穿透力的大嗓門,從地面入口傳來,堪比地下擴音器。
她順著木梯往下爬。
“那甕米酒你到底藏哪兒去了?”宋玥瑤將指節(jié)按得咔咔作響,威脅道,“還不肯說?那就試試是你的嘴硬,還是我的拳頭硬!”
“姑奶奶饒命!小的是真不知道啊......”小二連連討?zhàn)垼罢乒褡屛曳呕鼐平眩颐髅鲾R在這兒的,可它......它就不見了!”
“你糊弄誰呢!先前問你話時那副心虛樣,難不成是裝出來的?陶甕還能自已長腿跑了?”
宋玥瑤氣不打一處來。
這小二的嘴實在是嚴實,半點不肯吐露。
硬的不吃?
行,那就來更硬的。
宋玥瑤隨手抄起地上一只酒壇,作勢要朝小二頭上砸去。
柴小米被她的力氣短暫驚了一下,但是看她沒有真砸的意思,于是不緊不慢地喊了聲:“瑤姐。”
隨即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梯落地。
代入牛馬打工人的立場上思考,這或許是老板交代的一樁重要任務,涉及商務機密,交代他務必要藏好。
若是有人來打聽,不能輕易松口,否則飯碗不保。
所以柴小米猜測,他應當不知米酒里的蹊蹺,若他真曉得客棧這些陰私勾當,昨日又怎會主動提起鬧鬼的傳聞?
萬一嚇跑了客人,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已的腳?
柴小米頓時清了清嗓子。
然后撅起嘴,抱上宋玥瑤的胳膊,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帶著哽咽,“瑤姐......算了吧,別為難他了......都怪我,要不是我嘴饞非要喝那酒,也不會惹出這些事......”
說著,幾顆晶瑩剔透的淚珠從眼眶滑落,砸在衣襟上。
宋玥瑤大受震撼,“小米你......”
這怎么辦到的?
豆大的淚珠說來就來。
只見柴小米飛快地朝她眨了眨眼,淚珠卻一顆接一顆,很快布滿整張臉龐。
她睫毛劇烈抖動,眼尾通紅,將楚楚可憐四個字發(fā)揮到了極致。
宋玥瑤一時噤了聲,默默將酒壇放回地上。
這、這是唱的哪一出?
柴小米慢慢走到小二面前,蹲下身,用那雙淚光盈盈的眼睛望著他:“對不起呀......我姐姐只是太心疼我了,才會這樣沖動,你別怪她。”
她聲音輕輕的,帶著哭過后的微啞:“我從小就沒了爹娘,和姐姐相依為命,差點渴死街頭的時候多虧好心人贈了碗米酒......昨日喝到你們客棧的米酒,那味道竟和當年一模一樣,我一口氣便喝完了。”
“今日是我生辰,姐姐才想再給我討一碗......若實在不便,便算了吧。”
她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肩膀微微發(fā)抖。
地窖昏暗,入口處漏下一道光,恰好映亮她濕漉漉的睫毛。
“我...我以后不饞就是了......”
話音落下,又一顆淚恰到好處地墜了下來。
正所謂溫柔刀,刀刀致命。
“其實,”小二怔怔望著她柔弱可憐的模樣泛起一陣心疼,遲疑片刻,閉了閉眼,一咬牙,“再給姑娘倒一些,也不是不行。”
豁出去了,只要瞞著掌柜便是。
宋玥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