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離沉默了許久,身上那股沉沉的失落感才一點點散去。
他才點了點頭,將臉埋進她的臂彎里,嗓音低啞,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還行吧。”
怕黑么?
呵——
喜歡才對。
思緒被牽進久遠的記憶里,他微微怔了怔。
很小的時候,他就被大祭司抓去喂養(yǎng)那些蠱蟲。
有時被丟進暗無天日的蛇窟,有時被關進擠滿墓蝠的木箱,最可怕的還是幽潭,深不見底,里面什么都有。
黑暗無盡,陪伴著他,也吞沒了他痛苦卻麻木的神情。仿佛只要看不見那些東西在啃噬自已,就也不覺得疼了。
永遠待在黑暗里就好了,永遠看不見就好了,他這樣告訴自已。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大祭司似乎很喜歡他的臉,那些毒物可以啃咬他身上任何一處,唯獨放過他的面容。
“孩子啊,你這張臉,可真是像極了你阿娘......她是巫蠱族里,最美的姑娘。”大祭司常這樣感嘆,語氣里似有惋惜,又似怨恨。
他不要。
他才不要像她。
那女人給了他這身受詛咒的血脈也就罷了,竟還給了他這副美艷皮囊。
他漸漸長大,學會了把臉收拾干凈,穿整潔的衣裳。他猜想,是不是只要和別人一樣梳起發(fā)辮、穿戴銀飾,就不會再被當作異類?
褪去蓬頭垢面,初現(xiàn)少年模樣之后,有些人看他的眼神就變了。
他至今記得那目光里一閃而過的齷齪。
那種既將他視如牲畜般不屑,又蠢蠢欲動想要染指與玷污的欲望。
那時他才十二歲啊......竟想逼他脫下衣服,供他們狎玩。
所以,他第一次用了巫蠱禁術的邪術。
親眼看著他們的眼珠滾落,驚恐的尖叫,美妙如婉轉(zhuǎn)鳥啼。
都怪他們啊......
他本來想藏的。
若是被大祭司發(fā)現(xiàn)他擅于邪術,施蠱早已遠超族中眾人,還養(yǎng)了會認主的五毒,他必定會被永久關在蠱洞里。
可是大祭司盤查了全族的人后,似乎對他起了疑心,將他釘在了巖壁上,他自然咬死不會承認的。
于是大祭司特意點起一束火把,讓他眼睜睜看著自已的身體被一遍遍啃食,又一遍遍長出,循環(huán)往復......最后只剩一副零落的骨架,墜入幽潭。
大祭司的疑心終于消散。
當口鼻被冰冷的潭水肆意侵占,強烈的窒息感刺穿肺腑,他卻無聲地笑了。
瀕死的感覺,原來這么幸福,若是能這樣死去該多好啊。
沒有人知道,對于在陰溝里待慣了的野鬼來說,深淵才是庇護所。
他像一縷幽魂,靜靜躺在潭底。
明知自已死不了,卻也沒有浮上去的念頭。
就這樣躺在這兒吧。
“鄔離——”
有一個急切的聲音,隔著混沌的潭水,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陌生,卻又熟悉。
他想辨認,眼前卻只有無盡的黑。
或許是體內(nèi)的蠱毒之力被觸發(fā),他那雙異瞳驟然沖破幽暗,竟能清晰看見黑暗中的一切,幽潭深處,一道模糊的人影正朝潭底游來。
“離離...離離!”
耳畔沉悶的水聲忽然消散。
焦急的呼喚近在耳畔,不是虛幻遙遠的,和覆在身體上溫度一樣真實。
鄔離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你怎么抖成這樣?冷嗎?”柴小米搓著他的手,又將他摟緊了些,她察覺到少年牙關正微微打顫,像是衣著單薄的人赤足走在冰天雪地里,抑制不住地顫抖。
真的好冷......
他緩緩閉上眼睛,認真感受從少女身上傳遞來的如暖陽的氣息,一點點滲進自已早已枯朽發(fā)爛的身體里。
他從不覺得幽潭是冷的,也不覺得漫天飛雪是冷的。
可此刻,當他陷進溫熱的懷抱中,才后知后覺那份刺骨的寒意,原來始終滯留在心間,頃刻間跨越數(shù)年,終于從他心底蔓了出來。
*
“棉球...是什么東西?”
少年背脊微蜷,臉埋在她的臂彎里,溢出來的嗓音又輕又悶,像是隔著厚重的一堵墻傳來,又似細密破碎的雨滴,一點點落進柴小米耳中。
她的神色稍愣,隨即明白了他指的是,她咬了他一口用臉貼貼后,開玩笑時作出的比喻。
“棉球是棉花做的,可以用來止血。”她耐心解釋,在差點說出“打針”時頓了頓,立刻換了個說法,“做針線活不小心刺破手,只需要用棉球按壓一會兒,血馬上就能止住了。”
解釋完,她有些好奇,鄔離為什么會在這個時候問些不著邊際的。
她幾乎能料想到,鄔離的下一句必定是嘲諷。
讓她猜猜,他會說什么呢?
比如——
“你腦子里裝的都是這些沒用的東西么?一點血而已,也要這么大驚小怪。”
又或者——
“果然,是笨蛋想出來的多此一舉的笨辦法。”
這些都符合鄔離的風格。
可是,靜謐如水的夜色里。
她聽到清冽的嗓音輕聲詢問,罕見地帶著幾分小心翼翼,仿佛是件一摔就粉身碎骨的易碎品,“那......可以再給我一個棉球嗎?”
柴小米一下愣住了。
今夜的鄔離,格外不同。
沒了平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連毒舌都消失了。
他并未言明,但她知道,他說的自然不是棉花。
而是她先前用臉蛋假扮的“棉球”。
“那么請問這位病患,你哪里有傷口流血了呢?本‘棉球’隨時為你待命。”少女的聲音清脆,帶了點溫柔,卻極為有力地,一字一字地砸在他的心上。
鄔離握住她的手腕,將那只柔軟的手輕輕按在自已胸前,喉結(jié)輕輕滑動,聲音很輕地告訴她:“這里,好像在流血。”
柴小米靜靜感受著掌心下,那顆顫動而孤寂的心跳。
“好。”
她眼睫微動,俯身將溫軟的臉頰貼上去,“給你止血。”
少年的心跳透過薄薄的衣衫,緊緊抵著她的側(cè)臉。
不知不覺間,那搏動變得越來越急促,每一聲都像是要掙脫胸膛的束縛,不顧一切地躍出來。
柴小米感覺臉頰逐漸升溫,自已的心跳好像也在悄悄變快。
她剛想抬手去觸碰自已的心口。
手臂卻驀地一緊。
整個人被一股力道扯向床榻內(nèi)側(cè)的角落里,隨即被褥兜頭罩下,將她嚴嚴實實地罩在了里頭。
鄔離短促的警告響起:“別出聲。”
這話江之嶼先前也叮囑過,無論聽見什么喚她的名字,絕不能應。
隔著厚實的棉被,柴小米的心漸漸提了起來,隱約聽見前夜那些詭異而熟悉的聲響,再度窸窣浮現(xiàn)。
是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