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親曾說,懷姐姐的時候,她每天都對著肚子輕輕哼童謠,盼著這孩子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來到世上。”
“它曾真切地感受過娘親的體溫與期盼,所以它怎么也不明白,不明白娘為何會無情地拋棄它,它一直等,一直等,固執地相信娘一定會來找它、帶它回家,絕不會放任它在冰天雪地里孤獨死去。這份執念經年累月,最終轉化為了怨氣和恨意。”
“當我找到姐姐的尸骨時,它已成了一縷奄奄一息的怨靈。這些年來,它一次次從妖物邪祟手中掙扎逃生,只為守在這里繼續等,苦苦支撐。或許連它自已都已經忘了,到底在等什么。于是,我在這蓋起客棧,守著它,也將它鎮在客棧里,只為護它周全。”
“你當真,只是為了保護它嗎?”江之嶼忽然開口。
“你之前將用尸骨熬成的米酒分給眾人品嘗,又是何用意?”
此話一出,方才還沉浸在悲痛中的朱鈺眼神倏忽閃躲,羞愧、無奈、歉疚......種種情緒交織翻涌。
她深吸一口氣,只好將計劃全盤托出:
“娘親臨終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姐姐。她總念叨,姐姐一定已重新投胎,去了好人家......若是知道姐姐如今成了怨靈,漂泊于世,不知道該有多心痛。”
“后來,我從一位云游道長那兒偶然聽說:以尸骨為引,化入水中服下,便能成為吸引鬼嬰的媒介。若鬼嬰從中尋到一位合緣的女子認作娘親,便會投入其腹中,借胎重生。”
柴小米瞳孔地震。
敢情它真的會往肚子里鉆啊!
她低頭看看自已的小腹,又抬頭看向眾人不約而同向她投來的目光。
“原來如此!”燕行霄一拳頭砸在掌上,“那小鬼一開始就相中了柴姑娘,可不知為何沒成,所以惱羞成怒,轉頭去了我們房間,將氣撒在了月娘頭上!”
對于他的猜想,朱鈺并未否認,而是解釋:“在此之前,它從未有過傷人之舉,燕鏢頭可否告知,為何你認為它看中了柴姑娘?”
柴小米自已回答:“因為它昨夜本是來尋我的,今夜也來了。”
“難怪......”朱鈺恍然大悟,“難怪方才一召回來,它第一個找的人就是你。”
“可是,為何昨夜它......”朱鈺遲疑開口,感覺這么問有點冒昧。
“為何它沒成是吧?”柴小米接了她的話.
說實話她自已也挺好奇的,明明房間里的動靜都出現了,最后小鬼卻沒靠近她。
當時她總是聽到懸梁上悉悉索索像是有很多條腳在爬動的聲音。
想起鄔離當時離開前,似乎說了一句:“今夜你守在此處。”
雖然不知道他沖著什么東西在說,但有可能是他的手筆。
“或許......”柴小米戳戳腰間的乾坤袋,“我身上有嶼哥送的法寶,仙門法器興許讓小鬼有所忌憚,因此它初次試探之下,沒有貿然靠近。”
江之嶼點點頭:“確實,凈明臺的法器都帶有凈化之氣,能震懾一些修為低的幽魂鬼魅。”
柴小米笑著感激:“哎呀,真是多虧了嶼哥送的禮物呀!”
她只是隨便編了個理由搪塞。
畢竟,若是她說出是鄔離布下的防護,他在明明知道客棧內有鎖魂陣和小鬼的前提下,卻未告知同行的江之嶼和宋玥瑤。
他們一定會對他有所猜疑。
想到這里,柴小米忽然看向鄔離。
這不看不要緊,一看嚇一跳。
她赫然對上了少年晦暗不明的雙眸,帶著一點點哀怨,他薄唇微抿,周身氣場陰沉駭人。
仿佛有一團黑沉沉煞氣,正在他身后如烈火般熊熊燃燒起來。
身上那股子升騰怨氣恐怕比怨靈的還重。
也不知道這樣盯著她多久了。
她瞬間警鈴大作!
啊啊啊啊!
聽故事聽得入迷,她差點忘記還有一炷香這個承諾了!
遠遠的,她看到少年的嘴唇動了動。
唇角扯出一絲詭異的笑。
優美的唇線一點點彎起,無聲地,朝她吐出四個字:
你——死——定——了——
柴小米百米沖刺到他跟前,露出一個自認為甜美到無懈可擊的笑容,然后,睜眼說瞎話:
“剛剛好,一炷香的時間,來,把孩子交給我吧。”
量他也沒有手表和任何電子產品,不可能計時計得多精準。
她說一炷香,那就是一炷香。
看著柴小米像一陣輕快的風般飛跑離開,朱鈺怔了怔,忽然間就懂了——
為何姐姐會喜歡她、會選她做娘親。
連她自已,也會被這樣鮮活而明亮的模樣深深吸引。
那是她們用盡一生,都在追尋的東西。
在寵溺與呵護中長大的花朵,明媚照人,看似纖弱,卻仿佛擁有包容一切的力量。不會輕易自卑,從不畏縮,永遠帶著一種被安穩愛過的底氣。
那份愛,僅僅靠娘是不夠的,還有爹。
朱鈺再看向那個少年。
在她全程講話的時候,總是留意著姐姐,因此眼神便不由自主總往少年身上瞟。
朱鈺發現,他的視線,始終都全神貫注地落在那姑娘身上。
不曾有一絲偏移。
看來,她不僅僅擁有爹娘的偏愛,還擁有這位少年郎君熱切的專注。
真是令人艷羨吶。
她黯然將視線收回,娘親走后,她此生恐怕不會擁有任何一人的偏愛。
朱鈺垂著頭,整個人籠罩著一股頹喪的氣息,讓眾人看得心頭一揪。
可險些釀成性命之禍,終究是出于她的計謀。
江之嶼靜默片刻,終是開口:“借胎重生,本就有違天理,即便強求得來,那孩子也活不長久,早早便會夭折。攢下了罪孽,地府不收,到頭來依舊只是一縷孤魂野鬼。”
“你這計策,既損人,更害已。”
江之嶼語氣漸沉:“如今這鬼嬰已生殺念,若再放任,后果不堪設想。眼下唯一的法子——”
話到此處,他忽地頓住。
連宋玥瑤也被這短暫的沉默觸動了心底某處柔軟。她忽然低聲問:“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一定要驅散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