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離將她強忍淚意的模樣盡收眼底,一時竟怔住了。
眸底似有某種復雜的情緒極快地掠過。
他方才......是不是太兇了?
“喂。”柴小米舉起拳頭,不輕不重地捶了他肩頭一下,“問你話呢,怎么不理我?”
好好好,嫌她太笨,干脆連話都不想同她說了是吧?
鄔離有特別嚴重的厭蠢癥,她算是看出來了。
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墜,她黯然地垂下眼睫,想要收回手。
忽然,那只松松的拳頭被一只骨節修長的手掌整個包住了。
少年直直盯著她,聲線里罕見地染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
“我沒不理你。”
“以此處為中心方圓數里都被布了結界,沒辦法飛出去,強行往外闖,只會撞上結界內壁,摔得更慘。”他放緩了語氣,耐心同她解釋。
柴小米臉色凝重:“那......還有別的辦法嗎?”
下方的妖獸儼然是已被惹怒了,掙扎怒吼。
九尾妖獸還有一尾沒有被釘住,以至于妖氣怒漲,被釘住的八條巨尾猛然繃緊,瞬間沖破禁制,八根弓箭頃刻間斷裂。
它仰首發出一聲撼動山岳的咆哮,肉眼可見的音波震碎了周遭巨石。
尾尖凝聚起一團濃厚暴戾的暗紅妖氣,如沸騰的巖漿,在皮毛下瘋狂竄動!
即將傾瀉而出!
“有辦法。”
鄔離的視線并未投向下方那咆哮的妖獸,反而專注地落在她臉上,他停頓了一下,語氣里帶著一絲遲疑:
“但......你能不能先把眼睛閉上?”
這是他唯一的請求。
她連直視妖獸都會發抖,若是看見他召蠱的模樣,恐怕會直接嚇壞吧。
不知為何,這個念頭讓他胸口發悶,一股莫名的煩躁與無力感交織著涌上來,甚至夾雜著幾分陌生的戾氣。
他何時變得這般瞻前顧后了?
若是從前,對付這等礙事的妖獸,用最陰狠的蠱術一寸寸折磨到它生機斷絕,本就是他最擅長、也最不會猶豫的事。
即便它們匍匐在地,哀鳴求饒,他也從未有過半分心軟。
柴小米愣了下,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但她還是配合地點點頭,閉上了眼:“我閉好了。”
鄔離歪頭端詳了她片刻,總覺得那睫毛還在不安分地輕顫,漏著細細的光。
他索性不再賭她的自覺,指尖微動,一道紅影便悄無聲息地滑出他的袖口。
柴小米只覺得臉上傳來冰涼濕滑的觸感,一條黏糊糊的長條狀物體正慢吞吞地在她臉上游走,不用想也知道是那條討人厭的大胖蛇。
最終,蛇身在她眼周松松地繞了一圈,像個古怪的蒙眼帶,徹底隔絕了所有光線。
她一陣無語:“.......你信不過我的人品?”
鄔離:“嗯。”
簡單明了一個字。
殺傷力不大,侮辱性極強。
少年緩緩站起身,目光一轉,落在了正在偷看的小八臉上。
小八嚇得一個激靈,趕緊死死閉緊雙眼,連小拳頭都攥了起來。
心里咚咚直打鼓:爹爹......真好看,可是也真嚇人!
曾聽蛤蟆精說過,全天下的爹爹都是好兇的。
果真如此!
凜冽妖氣中。
一道修長的身影慢悠悠落在九尾妖獸面前。
同妖獸狂暴的狀態比起來,他顯得過分平靜。
神態憊懶,上挑的眼尾泄出幾分毫不掩飾的嘲弄,仿佛在欣賞一頭困獸無能地暴吼。
九尾妖獸被這無聲的輕視惹怒,竟吐出人聲來:“狂妄小兒!若有真本事,就亮出來!”
“本想讓你多嚎幾聲,既然你急著上路,那就成全你。”
鄔離咬破拇指,單膝跪地。
毫不猶豫將淋漓鮮血狠狠摁入腳下土層。
黑色煞氣如潮水般自他周身洶涌而出。
唯有那雙異色瞳仁在翻騰的黑氣中,亮得妖異奪目。
銀魚耳墜被狂暴的氣流掀起,冰冷流光掠過他利落的下頜線,墨發在身后狂舞,少年面無表情的臉上,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嗜血的弧度,邪氣凜然。
他緩緩啟唇吐出苗語:
“敕令:九幽陰蝕,百蟲開穴,遵吾血契,奉土為軀——起!”
少年的脖頸、手臂、頓時長出了黑色詭異的圖騰。
精血如同擁有生命,沿著干裂的土地蜿蜒流淌,繪制成一張龐大古老而邪異的血色陣圖。
地下最深處,沉睡了不知多少歲月的上古蟲卵被激活。
轟隆——!
頃刻間,土地如活物般翻涌,裂開的地縫中涌出蟲潮,仿佛化為噬人巨口。
土地,不再是土地,而是化作了少年掌心最兇戾的蠱。
柴小米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能感覺到身下的巖石都在劇烈晃動。
她穩住身形,抱緊懷中的小八。
同一時刻。
九尾妖獸身后不遠處的隱蔽巖洞里。
陰影之下藏著一個小小的身軀,一道渾厚滄桑的聲音響起:“居然是地脈之蠱......”
這人說著話,嘴里還在津津有味嚼著什么吃。
不一會兒,一個啃得干干凈凈的蘋果核,“咕嚕嚕”從巖洞口滾了出來。
“沒看出來,年紀不大,卻精通這么陰毒的蠱術。”
那聲音低笑一聲,透著幾分玩味,“那老夫只好再添把火咯。”
山林深處的震蕩連結界外的人也感知到了。
“里面發生什么了?”燕行霄瞬間握緊刀柄,盯向前方無形的屏障。
江之嶼愣愣抬眸,心中有幾分疑惑:“這氣息......”怎么有點熟悉?
事態急迫,由不得他思索這么多。
小米和鄔離還有鬼嬰,都在里面。
他們需盡快想辦法破此結界。
江之嶼迅速定神,指尖已有靈光流轉:“我可繪制四道破界符,但需在結界東南西北四方同時持符啟動,如今,我們還少一人。”
“我來!”
眾人回頭,只見朱鈺圓滾滾的身子正急匆匆跑來,氣喘吁吁。
她在客棧左等右等等不到戲散場,就猜到是出事了。
江之嶼提醒:“持符念咒時,會遭受結界之力反沖,不知各位可否頂得住?”
宋玥瑤輕嗤一聲,眉眼間是不容置疑的颯然:“少廢話,小米和鄔離既叫我一聲‘姐姐’,我自然得護著,有什么頂不住的。”
燕行霄忙道:“宋姑娘都頂得住,我自是不在話下!更何況柴姑娘是月娘的救命恩人,豁出這條命我也得幫,出來混江湖,講究的就是一個‘義’字!”
朱鈺抹了把汗,圓臉上笑容憨厚卻堅定:“我更沒理由退,我姐姐,還有‘爹娘’,可都在里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