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肩膀隱隱顫動了幾下,忽地笑出了聲。
他瞇了瞇眸子:“騙我?”
柴小米不裝了,輕咬了一口果實,小口咀嚼起來,“誰讓你也騙我的,這果實明明不苦,味道還挺不錯。”
少女吃得有滋有味,嘴角噙著一抹甜甜的笑。
仿佛吃的是什么珍饈美味。
那一刻霞光斜落,映亮她半邊臉頰。
鄔離忽然有些恍惚,記憶中那些啃著野果、麻木隱晦的日子,似乎也被這笑容染上了一層溫軟的光暈。
“謝謝你呀,阿南。”她感激地看著鷹隼說,“謝謝你給我們小離離送野果吃。”
少年怔然,他看到遠方云絮燒成了薄薄的焰,軟軟地鋪在天邊,光從云隙漏下來,斜斜地穿過林梢,把每片葉子都照得透亮。
仿佛也照亮了他心底深處,最幽暗的角落。
“回頭。”他忽然道。
柴小米看到少年美麗的面龐上暈染上了一層柔光,已經猜到了是什么,扭頭和他望向了同一個方向。
“哇——!好美!!”
是她從未見過的,絢爛如畫的晚霞。
山谷不知被誰信手調了胭脂,先是峰尖染了橘,再是山腰漫過緋,最后整片谷底都漾起柔柔的紫。
少女仰著臉,眸子里映著漫天霞色,亮得驚人。
鄔離無聲地咽下喉間涌起的腥甜。
呵。
他想,自已真是瘋了。
明明才剛被蠱反噬而受傷,傷還未恢復,這段時期本不該再用蠱,卻還是強行召來這群黑壓壓的墓蝠。
只因為抱著她掠起時,忽然想起入住那日客棧小二那句無心之言:
“客官要是得閑,酉時去東邊山谷看看,那兒的晚霞,嘖,絕了。”
他便硬是催動著蝠群在空中多盤旋了許久。
等來了此刻。
看著她被霞光浸透的側臉,聽著她驚喜的輕呼,胸口翻涌的劇痛似乎也顯得微不足道了。
他又默默咽下一口血氣,下頜線繃得發(fā)白。
摟在她腰間的手卻穩(wěn)穩(wěn)的,未顫分毫。
*
江之嶼一個愣神的功夫。
只見遠處的鄔離抱著小米一躍而上,消失在了茫茫山野中。
他站在山道上,四顧皆是蓊郁林木,枝葉障目,竟辨不出他們究竟朝何方去了。
正疑惑間,忽聞客棧方向傳來小二連聲驚呼,透著火燒眉毛的急:
“掌柜的——不好啦!大事不好啦!店里來了只妖怪,非要住店,還點名要開上房!”
那小二跌跌撞撞奔來,滿頭是汗,臉上的表情倒不是驚恐,而是為難居多。
妖怪?
江之嶼心下一沉,當即轉身折返,趕至眾人旁。
“可有傷人?”朱鈺臉上的淚痕還未擦干凈,口氣卻已習慣性變回平日沉穩(wěn)的掌柜架勢。
燕行霄顧不得等小二答話,先行一步提著劍往回趕,月娘與鏢局一眾兄弟還在店內,他不敢有片刻耽擱。
江之嶼與宋玥瑤對視一眼,亦快步跟上。
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想到方才被鄔離逼退的九尾妖獸。
客棧已在前方不遠處,孤零零的一座座落在官道上,看樣子并未有過任何打斗的痕跡。
“沒傷人、沒傷人!”小二連連擺手,抓起肩頭的麻帕胡亂抹了把汗,“就是這位妖怪客官嘴忒挑!咱們端上去的醬菜饅頭、山菌湯餅,它全都吃完了還嫌棄不好吃,非吵著要吃什么鹵香豬肘、板燒鴨、清蒸鱸魚、油燜大蝦......”
“咱們這荒山野棧,三四日才趕集采買一回,地窖里統(tǒng)共就那點存糧,上哪兒變這些金貴菜去啊!”
當三人率先回到客棧后,只見廳堂內擺了一張巨大的圓桌,正中央赫然癱著一只通體雪白的貓。
它四仰八叉躺著,肚皮圓滾滾地鼓起,幾乎撐得發(fā)亮,長尾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晃,周身環(huán)著十來個或大或小的餐盤,皆已被風卷殘云,只剩些殘羹油漬。
江之嶼瞳孔一縮,剎住腳,拽住宋玥瑤手腕疾退兩步,身形一閃便避至門外。
燕行霄不明所以,卻也跟著退了出來,背貼門板,壓低聲音:“江公子,這貓妖......道行很深?”
他見過江之嶼破界施法的本事,知其絕非尋常修士。
連他都如此忌憚,這貓恐怕非同小可。
可隔著門縫望去,那貓懶洋洋癱著,爪子還愜意地撓著肚皮,怎么看都像只貪吃懶散的家寵,沒什么能耐。
“嗝——”
里頭傳來一聲響亮的飽嗝。
白貓慢悠悠用爪子剔了剔牙縫,這才拖著調子開口,聲線里透著股懶洋洋的威嚴:
“臭小子,躲什么躲?出門這些日子,真當為師的鼻子木掉了,連你的味兒都嗅不出來?”
江之嶼裝聽不見,沖宋玥瑤使了個眼色,拉著她,貓著腰一步一步地準備開溜。
燕行霄張了張嘴,看看江之嶼那副老鼠見了貓似的想要逃之夭夭的窘態(tài),又看看里頭那只依舊癱在桌上的貓。
這貓居然是江公子的師父?
他正思忖著是否該仗義相助,朋友一場,幫他們逃離。
卻見宋玥瑤倏地將手從江之嶼掌中抽回,利落轉身步入廳內,抱拳恭敬道:“季方士。”
“瑤瑤!”
江之嶼急喚一聲,伸手去拉卻落了空,只得硬著頭皮跟了進去。
“宋丫頭。”白貓終于端正坐起,長尾悠然輕晃。
待瞥見江之嶼身影,那尾巴陡然一揚。
霎時間,一只只碗碟“唰唰唰”破風襲來,速度之快堪比暗器。
“好你個臭小子,翅膀硬了?竟敢瞞著你父君母后,一聲不吭溜出宮!”
江之嶼左閃右避,連連討?zhàn)垼骸皫煾浮煾福⊥絻褐e了!”
“知錯?你可知你父君為你急得咳血,他本就身子孱弱,偏偏還攤上你這么個不孝子!”
“什么?!”
江之嶼聞言身形驟然一頓,忘了閃躲。
眼看一盤瓷盤正沖著他的面門而去。
宋玥瑤眸色一沉,彎月刃凌空出鞘,寒光閃過,瓷盤應聲碎裂。
方才,為了強行破開結界,江之嶼早已內力損耗,身上帶傷。
盡管他全程都未提起,但是回來的路上,他的步子始終是虛浮的,這些宋玥瑤都看在眼里,但是他不主動提,她便不會過問。
因為江之嶼知道她要強,知道她希望自已身邊并肩的亦是強者。
還記得當初遇見他時,他從墻頭跌落還會捂著屁股嗷嗷叫疼。
不知何時,他開始學她,受了傷也不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