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睿好不容易將這根大木頭扛到幻音閣,半條命都快累沒了。
這木頭本該是那個叫鄔離的家伙扛的。
方才在鋪子里,眼看三人要離開,他慌里慌張地開口,邀小米明晚帶上朋友一同到歐陽府宅做客。
誰知小米哭得淚眼汪汪,抽噎點頭說“沒問題”,緊接著便望向他,嗓音里還帶著濃重的鼻音:“那......這木頭能不能麻煩你幫個忙?”
仙女落淚。
他豈能不答應?
于是,他一個錦衣玉食的貴公子,千霧鎮小娘子想嫁排行榜第一的貴公子,就這么在眾目睽睽之下,干起了苦力。
為了不在心上人面前顯得虛弱,暗中跟隨觀察的下人小廝們心驚膽戰,一路隨時想要來搭把手,都被他瞪了回去。
這叫什么?死要面子活受罪。
眼下就是了。
把木頭交給幻音閣的下人幫忙抬走后,歐陽睿癱坐在門前的石階上,氣喘如牛,額發濕漉漉地貼在額角。
周圍“呼啦”涌上來七八個早已候在一旁的小廝。
按肩的按肩,捶腿的捶腿,還有個手腳麻利的,捧著剛泡好的小龍團茶,仔細吹涼幾口,才小心遞到少爺唇邊。
一名青衣小廝湊近低聲道:“少爺,小的已經探過了。那位姑娘身邊同行的共四位,兩男一女,還有一只通體雪白的貓。”
“你個沒腦子的,讓你查人,你查貓做什么?”
歐陽睿將茶盞一推,眉頭微蹙,“茶太燙,繼續吹。”
小廝訕訕一笑,接過茶盞小心吹著,瞄了眼自家少爺的臉色猶猶豫豫道:“還有,那姑娘約莫已許了人家,在幻音閣里,她與其中那名異瞳少年同住一間房。”
“另有一事,他們入城時,守城官兵盤問過幾人,聽聞那異瞳少年是苗疆人士。少爺,您還是少去招惹為妙,苗疆雖分生苗熟苗,生苗多隱世不出,可萬一他偏偏就是生苗,還是最詭譎難測的巫蠱一族......”
“那咱們,還是能躲多遠躲多遠的好。”
“他就是巫蠱族,我親眼看到他體內取出了赤血蠶,估算著這會兒那稀罕物已經到我爹手中了。”歐陽睿一臉淡定。
對于這些江湖傳聞,他從來都當是虛張聲勢。
活這么大,連只正兒八經的大妖都沒見過,除了每晚的夢魘,沒什么能讓他畏懼的。
“巫、巫蠱族?!”小廝徹底傻眼,他本只是順著話頭提醒一句,哪想竟一語成讖。
“怕什么?”歐陽睿略一沉吟,“我爹的寶庫里不是收著不少法寶神器么?總該有能避蠱防毒的吧,回頭我去翻找翻找。”
“可、可是少爺......人姑娘都名花有主了,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呀?”
歐陽睿抬起眼,望向幻音閣,嘴角輕輕翹了起來:“她才不是什么花,她是仙女。”
完了完了。
少爺八成是中邪了,那姑娘指不定就是個蠱女!
小廝心驚肉跳地想,回府得趕緊告訴老爺。
*
柴小米踏著重重的步子上樓,腳下的木板被踩得咚咚作響。
夜正深,幻音閣卻才迎來它的喧沸時分。
樓宇鏤空的水榭造景中央,設了一座舞榭樓臺,一位花娘身著暮山紫薄紗舞裙,水袖挽在她纖長的手臂間,赤足點地,翩然旋舞。
水袖在她手中時舒時卷,轉開時仿若一只破繭輕盈的蝶,引得臺下看客陣陣喝彩。
但是柴小米瞧出來了,他們歡呼的并不是她的舞姿,而是隱隱浮動的身段,尤其是她旋轉時偶爾露出的光潔腳踝,還有染著艷色蔻丹的足尖。
那層紫紗本就薄如霧氣,貼身肚兜和里裙在紗下若隱若現,引人遐想,不經意露出的肌膚便叫眾人沸騰起來。
花娘額間一朵花鈿點得恰到好處,媚意像是從骨子里滲出來的。
柴小米走到最高層的天橋長廊處,也忍不住駐足觀看。
她這個高度雖然望下去像是買了山頂票,但是角度卻能將整片舞榭與看臺盡收眼底。
就在這時,她注意到了舞榭邊角的珠簾后。
那兒坐著個彈奏古箏的姑娘,是在為臺上的花娘奏舞樂。
她臉頰圓圓,有些嬰兒肥,尚且帶著幾分稚氣,十分可愛。
她的四周有三面屏風珠簾遮擋,仿佛將周圍的一切喧囂隔開,只沉浸在自已的曲子里。指尖輕躍,流暢的琴音從弦上淌出,漫過滿閣人聲鼎沸。
看起來比她還小兩歲,就落入了風塵之地。
柴小米莫名心頭一擰。
正出神時,身旁忽然“咚”的一聲悶響。
有人撞上了廊柱。
柴小米轉頭看去,是昨日被蠻族人欺辱的那個青年,此刻他正對著那根廊柱倉皇鞠躬,不住道歉:“是小的不長眼,實在對不住,對不住......”
“......”柴小米嘴角抽了抽,省得讓他尷尬,于是幫廊柱代為回答:“沒關系。”
幻音閣內布置得妖嬈,就連每一根廊柱也都蕩著紗簾,上回聽柳媽媽說他是個半盲,難怪會將這根廊柱錯認成了人。
說話時,她忍不住往身后瞥了一眼。
剛才回來的路上兩人鬧了別扭,頗有默契地橋歸橋路歸路,各走各的道,誰也不搭理誰。
鄔離就這么不近不遠地走在她身后,既不超過她,卻也始終隔著一段距離。
此刻,身后那道頎長的身影正站定在原處,裝模作樣地背靠廊柱休息。
他們置氣時一路走得太快,宋玥瑤早被甩在最后頭。
天曉得他是在休息,還是在等人。
*
身前的青年聽見回應,似是微微一怔。
那嗓音清凌凌的,不像他慣常聽見的那些,或苛責,或鄙夷,更不堪的會直接罵他“瞎子”,甚至抬腳將他踹開。
這聲音并非閣中花娘的柔媚腔調,倒是和香云有幾分相像。
于是,他恭恭敬敬地朝發聲處恭謹一揖,溫聲提醒道:“姑娘是幻音閣的住客吧?這個時辰,還是早些回房為好。閣內往來多有達官顯貴,其中不乏色欲熏心之徒,以勢欺人,形同豺狼虎豹......姑娘千萬當心些。”
聽到他這番好心勸告,柴小米不禁細細打量起他來。
她發現,這個青年身上有一種很強烈的違和感。
單看樣貌,他半張臉布滿猙獰疤痕,像是被燒傷的痕跡,雙眼茫然睜著,眸光卻清明不染雜塵。
身上那件深灰短襖與長褲早已洗得泛白,袖口膝處綴著幾塊顏色不一的補丁,針腳看著倒是十分極細密勻整,一看刺繡之人便是心靈手巧的。
此刻他手里正提著一只夜壺,看樣子是要去涮洗。
柳媽媽說他是閣中下人,可柴小米從他的作揖行禮、言談舉止間,分明瞧出一股溫潤端方的教養來。
甚至比先前歐陽睿對她行禮時,還要來得周正。
這才令柴小米生出了這種強烈的違和感。
青年端正謙和的儀態,和他所處的環境及身份相差得太大。
柴小米真誠道了聲:“多謝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