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小米剛要答應下來,忽然感覺從哪刮來一陣陰風。
抬眼,原來是一個人影慢悠悠從幾人身邊飄了過去。
聲音涼涼的:“想學的東西倒不少,一會兒要學射箭,一會兒又想學別的了?!?/p>
少年不著痕跡地將染血的袖口疊了幾層,翻進去藏好,露出一截干凈皓白的手腕,小臂上隱約露出一小片刺青的邊角。
經過時,他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那只白貓。
“什么破法術,教九遍才能會,我看這師父當得也一般?!?/p>
江之嶼猛地一愣。
瞬間有一種收獲知心人的喜悅,看向鄔離的眼神里交織著感激與感動,差點冒出淚光。
尤其是想到一路上,他幾次三番想與鄔離多親近些,對方卻始終疏離冷傲,偶爾交談也夾槍帶棒。
今日,居然替他說話了!
江之嶼激動不已。
可白貓一整個炸毛,貓背都拱了起來,胡須氣得直顫。
凈明臺門下弟子哪個不是恭恭敬敬喚它“師父”或“師叔”?世人但凡知曉它名號的,誰不尊稱一聲“季方士”?
本以為收個江之嶼這般不省心的徒弟,已夠耗它心神了。
哪曾想這世上還有這般目無尊長的混賬小子?
“分明是你們這些后生天資駑鈍!”白貓氣得兩爪一抱,學人抱胸的姿勢落在貓身上卻顯得滑稽,“老夫就不信,親自教你三遍,你就能學會!”
“呵。”
鄔離像是聽到什么笑話似的,低垂眼眸,舉起雙手靜心凝氣看了會兒,像是在回憶思索什么,隨即唇角極淡地彎了彎。
他十指交疊,掌心虛合,照著白貓先前的動作結起印來。
口中低聲復述它念過的訣咒。
少年的手指修長又漂亮,結印的手勢凌厲如風,當他緩緩拉開那道透明的真形鏡時,柴小米的視線幾乎都粘在他的雋秀分明的手形上。
就在所有人都震愕于鄔離竟在旁觀望片刻便學會了季方士的真形鏡結印時。
唯獨柴小米盯著那雙手出神,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救命,這手也太勾人了。
季白僵在原地,半晌沒出聲。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千年一遇的宗門天賦之子?
放眼整個凈明臺,能看一遍便通曉術法精髓的,除了它那早已飛升的師尊外,再無第二人。
這事兒就整得尷尬了。
所以,到底是江之嶼天資太過愚鈍?還是季白教徒無方?
眼下鄔離在沒人教的情況下,便自個兒學會了。
季白同江之嶼水火不容爭辯起來,白貓靈活一躍,一屁股坐在江之嶼的頭頂,知道徒弟平時臭屁注重外形,它故意將他梳得一絲不茍束發都坐歪了,貓爪一通亂揮,全程拿一副“你看看別人家的孩子”的語氣責備他。
*
天字號的房間位于幻音閣頂層轉角,視野極佳。
一面臨街,燈火如晝,另一面臨湖,月色鋪滿粼粼波光。
柴小米和鄔離依次回房后,兩人輪流洗漱完,便各自睡到屬于自已的床鋪上。
比起朱鈺那間小客棧,幻音閣的客房寬敞得多,陳設精致,布置精美,各種家具一應俱全。
鄔離也終于不用再打地鋪了。
墻邊有張貴妃榻,恰好能容納一人躺臥,雖然長度對他來說稍稍局促了些,但他卻沒有提出和她換床的打算,只自已默默將被褥鋪了上去。
全程誰都沒有講話。
燭火熄滅后,屋內便再無聲響。
可是窗外街市璀璨,朔月時節的千霧鎮,月光也格外清亮,透進房里,映得物件輪廓依稀可辨。
門外,隱隱傳來樓下看客的歡呼,以及偶爾有花娘與恩客嬉笑著走過的細碎聲響。
柴小米不是喜靜的人,就連睡覺,都喜歡伴著白噪音入睡,雷雨聲、流水聲又或是森林里的知了聲。
對于她來講,只要不是那種一驚一乍的刺耳響聲,從遙遠地方傳來的人聲也能當作是助眠的聲音,反而會讓她睡得更安心些。
可今夜卻怪,越是聽,她心頭越躁。
腦海中總有個畫面揮之不去。
弓矢鋪內,鄔離有意要制造宋玥瑤接觸他的那一幕,反復在提醒她,他真的要開始給宋玥瑤種情蠱了。
不知貴妃榻上的少年是否被外面的聲響擾得難眠,他忽然坐了起來。
柴小米在微光中瞇眼偷覷,只見鄔離悄然起身,輕步走到墻角,那里擺著那塊以赤血蠶換來的木頭,早已由幻音閣中下人送入房中。
他俯身抱起木頭,走向窗邊。
看架勢是要出去。
就在柴小米以為他會掠出窗外時,他卻忽地頓住,身形微側,仿佛朝她這邊瞥來。
她慌忙閉眼,屏息裝睡。
只聽見少年壓低的嗓音輕輕說了聲:“你去守著,小心她掉下床。”
隨即,一縷冰涼黏滑的觸感擦過她的指尖。
是那條胖蛇無疑了。
待鄔離一離開,她立刻睜眼。
正對上紅蛟那雙圓溜溜的豎瞳。
紅蛟:“?”
她發覺自已現在也是無敵了,非但能和蛇瞳對視,連它眼底的問號都能讀懂了。
“對,我是裝睡的,你要是敢告訴他,我就把你燉了!清蒸還是紅燒,你自已選?!辈裥∶淄{道。
紅蛟連忙搖頭,眨了眨眼,腦袋一歪,軟趴趴癱在枕上。
認栽,這位它可惹不起。
連主人都拿她沒辦法,何況是它?
要是她那兩只眼珠子再嘩啦啦的出水,主人說不定真會把它丟進鍋里。
月光清清淺淺鋪在湖面,波光從窗口折進來,在房內多寶格上曳著幽暗的水影。
光影隨水紋輕輕晃動,拂過青花瓷瓶中那支小糖人。
柴小米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盯著那只小糖人看。
它叉著腰的姿勢仿佛是在嘲笑她:小米呀小米,承認吧,你已經開始為他著迷了......
盯得累了,她轉了轉有點酸澀的眼球,忽然發現多寶閣旁邊的木架上掛著一件男子外衫,袖口有一片斑駁暗色,正是鄔離先前沾上血跡的衣服。
平日里,他洗漱完,便會馬上將自已的衣服也洗了,半點拖延癥都沒有,必須把手頭所有的事情都做完,才會歇下。
大概是從小就干慣了各種雜活,他是標準的屬于眼里有活的男生,有時他洗著自已的衣服,看她拖拖拉拉磨磨唧唧,實在看不過去順手奪過她的衣裳也一道搓了。
可今夜不知道急著搬塊木頭出去做什么,連衣裳都沒顧得上洗掉。
柴小米索性爬了起來,反正睡不著,干脆把那片血漬洗了,否則看得她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