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刷洗完了最后一只夜壺,十根指頭早已被井水泡得發白浮腫。
他擦了擦額上的汗,累得腰板都有些佝僂。
使本就清瘦的身軀,看起來更增添了幾分滄桑。
明明年歲不大,瞧著卻像是老了七八歲。
朦朧的月色里,一只小狐貍安靜地趴在井蓋上,蓬松的長尾在井沿邊耷拉下來,輕輕垂落。
它將下巴擱在前爪上,水汪汪的圓眼珠子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他。
看著那雙泡得發白的手,還有那在夜色中吃力辨認物品的身影,小狐貍橙黃色的瞳仁里便漫起無聲的心疼和痛惜。
只可惜小滿目力不濟,在昏暗的夜色中,只能借著模糊的光影與觸感摸索著干活。
因此,他不知道,每個這樣的夜晚,這只小狐貍都會悄悄跑來,安靜地守著。也不知道,當他的手在石板上摸索刷子時,是那毛茸茸的小腦袋悄悄將刷子輕輕拱到了他的指尖旁。
小滿回到自已那間窄小陰暗的廂房時,已是子夜。
屋子緊挨著伙房,平時除了洗刷夜壺,他還得負責燒火。
房間里一半堆著柴火,另一半便是他那張木板搭的床。
小滿摸索著走到矮桌前,指尖觸到一只溫熱的瓷碗,不由會心一笑,一下便猜到,準是香云來了。
小姑娘在外人前面前總悶不吭聲,沉默寡言,實則調皮精怪,此刻多半正貓在哪個陰影里,盤算著突然跳出來嚇他一跳。
小滿佯作不知,安安穩穩在桌邊蹲下,一勺一勺舀起碗里的餛飩,送進嘴里。
皮兒薄,餡兒足,每咬一口,那股熱騰騰的鮮香都讓人心里發暖。
他在幻音閣是最底層的雜役,平日吃的多是客人剩下的殘羹,有口熱飯吃都不錯了。
而花娘和樂伶們夜里另有特供的宵食,香云常省下一份,悄悄帶來分給他。
他要是不肯吃,她便要生氣,總念叨他太瘦了。
果然,吞下第三個餛飩時,一雙溫熱的小手忽然從身后蒙住了他的眼睛。
“女鬼來啦——”那聲音故意捏得尖細,“猜猜我是誰?”
小滿忍不住笑,他本就視物模糊,遮住眼睛屬實多此一舉,但他卻依舊溫柔配合道:“我猜......是女鬼。”
“錯啦!是香云!”女孩笑嘻嘻地松開手,蹲到他身旁,就著他的勺子舀走一只餛飩。
發絲輕輕蹭過他的手指,小滿微微一怔,有些局促地低下頭,泛白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褲腿上擦了擦:“我......我剛做完活,洗過夜壺......手不干凈,又臟又臭。我給你另分一碗吧。”
“不用了,你回來前,我已偷吃掉五只啦。”香云毫不在意,“再說你都仔細洗過了,哪有什么臟臭。我爹爹從前下地,還親手澆糞肥田呢,種出的稻米,我們不也都吃進肚子里了?!?/p>
提到爹爹,她眼底掠過一絲黯淡。
若不是爹爹病故,家里的田產被惡親霸占,她也不至于孤苦無依,被姑母賣到這地方,成了樂伶。
那時她跪在姑母腳邊,哭得撕心裂肺,苦苦哀求,換來的卻是一句冷硬的呵斥:“你本就是撿來的!你爹養大你是他心善,如今正是你報恩的時候!”
小滿明顯聽出了香云聲音里的低落,于是擱下勺子,輕聲詢問:“今日還想聽故事么?”
“好呀好呀?!毕阍蒲劬︻D時亮了起來。
她最愛聽小滿講故事了。
他的聲音總是徐徐的,像春夜里的溪水,遇到她聽不懂的地方,他便耐心地一個字一個字解釋,還會告訴她每個故事背后藏著的道理。
香云常暗自猜想,小滿這樣讀過許多書、懂得那么多的人,流落到這里,一定也有說不出的苦衷。
閣里有幾個花娘總愛取笑她,說她總黏著一個倒夜壺的瞎子,半張臉還燒得嚇人,說她真是餓了,什么都吃得下去。
香云從不理會,她覺得小滿講故事時,整個人都在微微發著光。
連臉上的疤都消失不見了,比任何男子都要清秀好看。
尤其幾個月前,當她被一個蠻橫的貴客強行拖拽進房內,任她哭喊也沒人應聲的時候,是小滿順著聲音跌跌撞撞沖進來,一把將她護在了身后,救了她。
從那一刻,她深深記住了這個青年,也決心要跟他相守。
“今日要講的故事是......看棋的狐貍?!?/p>
小滿輕輕抬頭,仿佛陷入了回憶之中。
“城東有位小公子,是世間罕見的棋道天才,能觀星布陣,算盡天下棋局。家中長輩從小便也嚴厲教導,別的孩童在外玩耍時,他便只能在自家后院樹下擺棋,獨自對弈練習。
每日午后,墻頭總會準時探出一只火紅的小腦袋,歪著頭看他落子。
狐貍看久了,便記住了棋路。
有次小公子舉棋不定時,墻頭恰好落下一顆小松果,‘嗒’一聲滾在棋盤上,那小公子怔了怔,竟真的走了那步棋,贏了困局。”
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小滿聲音里帶著溫和的笑意:“自那日后,小公子常備一碟松子糕在石桌邊。小狐貍也不客氣,每日準時來,吃兩塊糕,看三局棋。若有仆人來擾,狐貍便豎毛低吼,若公子發呆,它就故意碰落棋子?!?/p>
“他們說話嗎?”香云輕聲問,既只是故事,她拋出的問題也天馬行空。
“從不說?!毙M搖頭,“一個下棋,一個看棋,這就很好?!?/p>
他側首望向窗外,月光在他眼中朦朧一片,恍若隔著一層發光的白霧。
不知此生......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那只火紅的小影子。
只怕它就算見了如今這般模樣的自已,也早就不認得了吧。
其實方才告訴香云的“從不說”,是假的。
那只小狐貍,比爹娘陪伴他的時日還要長。
身為家中備受矚目的孩子,他自幼便被要求樣樣拔尖,言行不能出一絲錯,他肚子里的苦水、委屈、壓著的疲憊,乃至所有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全都一股腦倒給了小狐貍。
它常常像是聽懂了一般,用小爪子一下一下輕撫他的手背,歪著毛茸茸的小腦袋,用那雙濕潤的眸深深凝視他。
想到這兒,小滿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窗外,燈籠暖光暈染的木枝上,正蜷著一團火紅。
小狐貍抬起前爪,悄悄抹了抹眼角滾落的淚。
它將自已藏進燈籠紙透出的紅光里,不曾被人看見。
卻沒能躲過刻意的嗅覺。
一道符光倏然破空而來!
小狐貍驚跳而起,倉皇竄入夜色,房內的人卻毫無察覺。
“老夫果然沒聞錯,真有只狐貍精!”
白貓踏過屋頂的瓦片疾追,身姿如電,窮追猛舍。
小狐貍眼見甩不脫,慌亂中就地一滾。
登時,紅光輕綻,化作一名紅裳女子輕盈落地,青絲散落,她回眸一瞥,濕潤的眼里映著倉皇。
她忽地往巡夜官兵隊前一攔,眼波流轉間媚意天成,帶著哭腔道:“各位大人救命!有只瘋貓追著我要咬......救救小女子......”
那雙眼眸妖嬈勾人,幾名官兵二話不說將她護到身后。
天空中,一只白貓張開四肢正從檐上跳下來,剛要將爪子上的結出的雷印甩出去,卻見一群官兵一擁而上。
“哎喲我去!”它匆匆將爪子收回,以免誤傷到人。
結果那雷劈在貓尾巴上,瞬間黑焦一片,還禿了一塊。
“......哪來的焦味?”白貓疑惑聳鼻一嗅,陡然慘叫,“啊呀呀!老夫的毛!”
官兵頭領見狀大喝:“是貓妖,弟兄們上!速速把它拿下!”
恰在此時,江之嶼持劍趕到,急急攔在中間:“諸位且慢!誤會,都是誤會!這位是凈明臺的季方士,絕非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