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團翻涌的煞氣緩緩凝實,化作一條比紅蛟龐大數(shù)倍的黑色蛇影,猙獰地昂起頭顱,下一秒便要將其吞噬。
就在煞氣凝聚的黑蛇即將撲下的剎那,門外由遠及近傳來紛雜的腳步聲,夾雜著女孩們銀鈴般清脆的笑鬧。
“砰!”
門被大力推開。
少年掌心驟然一收,煞氣瞬間斂入體內(nèi)。
速度太快,以至于煞氣猛地沖進骨血時鈍痛襲來令他悶哼一聲。
鄔離眸中翻涌的陰狠殺意如潮水褪去,抬眼間,被一絲猝不及防的無措與慌亂悄然取代。
只見柴小米笑吟吟跑在最前頭,身后呼啦啦跟著一群與她年歲相仿的花娘。
青的,紅的,紫的,綠的,鶯鶯燕燕,嘰嘰喳喳說笑之聲堪比山頭百鳥鬧林!
鄔離頓覺頭疼欲裂,鞋也來不及脫,轉(zhuǎn)身便閃入帳幔之后。
紅蛟早已嚇得縮進床角,僵硬盤成一坨,一動不敢動。
嗚嗚嗚好險——
它差一點點,就要去見太奶了。
透過紗帳縫隙,鄔離看見那些花娘手中舉著各式胭脂、眉黛與口脂,爭先恐后圍著柴小米麻雀般七嘴八舌叫喚不停:
“小米小米,你臉上那個‘高潮腮紅’怎么打的呀?快用我的顏色再試一次!”
“還有剛剛演示的那個...叫‘韓式嘟嘟唇’是吧?好好看!給我也化一個嘛!”
“我要高光!要臥蠶!小米先給我化,我都排隊看教學(xué)看了好久啦!”
“停停停!”柴小米手忙腳亂撲到桌前,倒了杯水,一口灌下去潤了潤嗓子,隨即轉(zhuǎn)身高舉雙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
“寶寶們,今天咱們就先學(xué)到這兒,改天有空我專門再開個班哈~這樣,沒學(xué)到的寶寶們一會兒我給你們發(fā)個號,咱們排著來,下回就不用一個個干等啦!”
這些花娘平日聽慣了恩客們嘴里那聲“寶貝兒”“美人兒”“心肝兒”......聲聲油膩,得叫人反胃。
如今聽著眼前這姑娘脆生生、軟糯糯的一句句“寶寶”,簡直像仙樂往耳朵里灌,一個個都被哄成了胚胎,暈陶陶的,心里美得直冒泡。
更叫她們眼熱的,是少女那雙靈巧的手,隨便在臉上那么刷幾下,掃幾下,頃刻間眉目如畫,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她們吃這行飯的,靠的就是身段臉蛋,平日里也沒少在妝扮上下功夫。
可怎么描畫,來來去去也就那幾個式樣,除了額間花鈿換得勤,用來區(qū)分花娘之間的高低等級,臉上的妝卻總是大同小異,又濃又厚,悶得人透不過氣。
但小米化出來的妝,卻像壓根沒化似的,明明瞧不出半點脂粉痕跡,氣色卻唰地提了上來,光彩照人,神采奕奕的。
就拿她親自示范的“高潮腮紅”來說。
那簡直是絕了!
兩抹紅潤緋色從她白皙的頰邊淡淡暈開,像漲潮的海水漫過沙岸,一層層、軟軟地漾上來。
她整張臉就像雨幕里盛開的玫瑰,被雨水一遍遍浸透,脆弱得驚艷,偏偏又透出一股說不清的媚態(tài),勾得人心尖酥酥麻麻地發(fā)熱。
花娘們最懂這種媚態(tài)。
那是女子嘗到極樂時才會浮起的紅暈,最能叫恩客們神魂顛倒、如癡如狂。誰能想到,這模樣居然能被小米一下一下刷出來。
柴小米在多寶閣下面翻出一卷全新的竹簡,解開系繩,將竹片一片片分開,又取來毛筆,再給每根竹片上寫上數(shù),最后依次按順序分給花娘們。
“下回咱們就叫號,叫到的先來跟我學(xué)。每人半炷香時間,別爭別搶,大家都能輪到哈。”
花娘們眼巴巴伸出手,等著小米一片片發(fā)過來,每個接到竹片的,都像撿到寶似的,臉上綻開美滋滋的笑。
當(dāng)中不乏有嘴甜的,立刻說起了哄人開心的話:“我在幻音閣呆了這么久,還是頭一回見到小米這樣容貌身段樣樣頂尖的姑娘,你家夫君可真是有福氣呢!”
“小米也有福呀!她家夫君那相貌,來的頭一天就在閣里傳遍了。”一旁也有花娘羨慕不已,“哪像我們,偶爾遇上世家公子還算好,平日里多是些歪瓜裂棗......”
一句“歪瓜裂棗”引得眾人都笑起來。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數(shù)落起自已接過最丑的、最肥的、最老的,甚至還有速度最快了事的、尺寸最小的。
越說到后頭,話題越是露骨。
柴小米尷尬站在那兒,腳趾扣地,臉早已紅得不像話了。
她自認為自已在現(xiàn)代,也算是閱過片,看過po文,追過黃漫,偶爾也是能和朋友在18禁聊天內(nèi)容中蹦出一兩句騷話的大黃丫頭。
可是在這群正兒八經(jīng)閱槍無數(shù)的實戰(zhàn)士兵前,她宛如一個弱智的新兵蛋子。
腦袋空空,手足無措。
偏偏這時,還有個年長些的花娘一臉好奇湊上來,擠眉弄眼地問:“小米,以姐姐多年經(jīng)驗推測......實話告訴姐姐,你夫君,不小吧?”
她指的自然不是年紀。
柴小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怎么知道!她又沒親眼見過!
床板傳來極輕的震顫,紅蛟心驚膽戰(zhàn),悄悄抬眼偷瞄,只見主人屈膝靠在床頭,氣息已亂作一團,卻又被他死死壓抑,薄唇抿成一道筆直的線,眼底暗潮翻涌,像有什么東西正掙著想破籠而出。
柴小米紅著臉張開雙臂,像趕小雞似地把姑娘們往外推:“我累啦,要歇息了,改日、改日再嘮......”
花娘們瞧著她臉紅撲撲的模樣,嬉笑著散去了。
直到人群走遠,柴小米才長舒一口氣,正要關(guān)門,卻見門外還孤零零站著一個怯生生的小姑娘。
正是那位彈古箏的樂伶,香云。
聽說閣里的樂伶只賣藝,不賣身。
得知此事時,柴小米也在心底默默松了口氣。
“我......我也能取個號嗎?”香云垂著眼,聲音細細的。
見柴小米眼中掠過一絲詫異,她急忙解釋:“我不是為了取悅恩客,我只是......”
她抬起臉,眼里映著一點微弱卻執(zhí)著的光。
“我只是想,等我的心上人第一次看清我容貌時,能見到我最美的樣子。我信他總有一天能看清這世間的模樣的。”
柴小米脫口問道:“你的心上人,是叫小滿嗎?”
“你認識他呀。”一提起小滿,香云臉上的怯弱便散了幾分,眼里漾開活潑的笑意。
“嗯,他人挺好的,有一副熱心腸。”柴小米想起那青年禮數(shù)周全,還好心提醒她夜里不要在幻音閣閑逛,顯然是怕她遇上登徒子,是個清朗又體貼的人。
聽到有人夸小滿,香云開心極了。
這是第一次有人真心實意地欣賞她的小滿,而不是帶著鄙夷稱他為“那個洗夜壺的瞎子”。
香云接過柴小米遞來的最后一片竹片,見上面畫了個圓圈,微微一怔:“這是......”
柴小米掩唇湊近,壓低聲音神秘道:“這是零號,比一還靠前呢,我悄悄給你加塞的號,可別告訴別人呀。等我開班,第一個教你。”
“謝謝你,小米!”香云開心地抱著竹片沖她行了一禮,一板一眼,看架勢顯然是跟小滿學(xué)的,而后便跑遠了。
柴小米看著她的背影感慨:啊,雙向奔赴的愛情真是太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