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音閣外。
日頭烈得灼人,宋玥瑤感覺自已快要被曬化了。
這天氣也屬實反常,分明已是深秋時節,可千霧鎮卻一日熱過一日。
聽鎮上的老人說,每逢朔月前后便是如此,有時夜里還會起濃霧,稠得連路都瞧不見,晚歸的人,只得提一盞昏黃的燈籠,在霧里一步一步摸索著挪。
她本想待在幻音閣大廳里等人,奈何里面撲鼻的脂粉香氣聞多了實在無法適應。
最要命的是,為了方便練射技,她特地今日換了身男裝。
此刻墨發高束,一襲云錦色窄袖長衫利落地裹著身形,腰間緊束,袖口收攏,若不細看眉眼間那一分清麗,倒真像個俊朗倜儻的少年郎。
方才穿過回廊時,迎面就被三位花娘攔住了去路。
“公子——”
那聲音一聲比一聲嬌,一聲比一聲媚,纏得她耳根發燙,只得硬著頭皮加快步子,幾乎是小跑著躲到了幻音閣外頭街邊的樹下。
她兒時生活在軍營里的男人堆里都沒有這么倉皇無措過,忽然理解了那日江之嶼為何脫不開身,既不能對這群手無寸鐵的女子動手,又不好對人家無端叫罵,被圍困得寸步難行,只能挖個地洞逃走。
樹蔭稀薄,熱風依舊一陣陣撲來。
宋玥瑤抬手抹了抹額角的細汗,心里只盼著鄔離快些到。
可鄔離沒等到,卻又等來了江之嶼。
“瑤瑤,我剛上樓催過了,鄔離說馬上就來,我陪你等。”他幾步小跑趕到她身邊,殷勤地舉起手中折扇,一下一下為她扇起風來。
看來,剛剛那記極有殺傷力的爆栗還是沒能趕走他。
宋玥瑤默默別開臉,悄悄嘆了口氣。
這人的腦殼,真是一天比一天硬了。
可扇子送來的風倒是實在舒爽,宋玥瑤索性仰起脖頸,理直氣壯地指揮:“麻利點,往這兒扇。”
“誒!好嘞好嘞!”久違的熟稔語氣讓江之嶼瞬間來了精神,他連忙調整角度,恨不得去多買幾把扇子,多長出幾只手來扇風,“風夠大嗎?涼快些沒?”
那殷勤的口氣,活像在伺候自家山大王。
街對面賣瓜果的王婆瞇著眼,朝這邊投來怪異的一瞥。
她咂了咂嘴,搖著頭暗自嘀咕:可惜了,兩個公子都生得挺俊俏......
世風日下呀,真是世風日下。
江之嶼扇風扇得滿頭大汗,卻也顧不得擦。
他滿心只想著讓宋玥瑤涼快些,正賣力揮著手腕,扇子卻冷不防被她一把抽走。
只見她眼中沒由來地掠過一絲驚惶,迅速用展開的扇面掩住了大半張臉。
江之嶼詫異地回頭。
不遠處的街口,正走來幾名侍衛裝束的男子,腰間佩劍,步履沉肅,領頭那人手中握著一卷畫像,沿途但凡遇見路人,便拽到跟前細看一番,才肯放行。
“是殷太師的人。”宋玥瑤的聲音從扇面后低低傳來。
江之嶼心頭一凜,他早聽瑤瑤提過此人,那是涼崖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主公宋扈最信賴的親信,寵眷極深。
多年前,向宋扈進言,讓聶家軍僅以三萬兵馬迎戰蠻族十萬鐵騎的,是他。
提出以年幼的宋玥瑤為質,向翎羽州求援的,也是他。
一個奸佞到骨子里的糟老頭子!
可偏偏,這殷太師精通五行卦象,能窺天機,又自稱通曉長生之法。
宋扈對他,深信不疑。
可殷太師的人,不好好待在京都,怎么會跑到這千霧鎮來?
難不成也為了朔月箭決?
待那隊侍衛漸漸走遠,街對面賣瓜果的王婆才湊近鄰攤,壓低聲音與旁人竊竊私語起來:
“哎,你瞧見沒?畫像上那位,可不就是洛家那位公子么?”
“是呀是呀,我看得真真兒的。一年前洛家不是突遭山匪,家宅起火,一夜間二十七口人全喪在火場里了么?可尸首中獨獨沒有洛家公子,都說他當時逃出去了。”
“方才那些,瞧著像是宮里頭派來的人,如今看來,那傳聞大約是真的了。”
“哪是什么山匪呀!”另一人聲音壓得更低,“分明是殷太師到處抓那些天生英才,給主公......煮來吃呢!說是有助于長生!誰不知道千霧鎮三歲便開慧的棋圣洛佑安?可惜了洛家那么良善的一戶世家。聽說,洛家夫婦就是不肯將兒子交出去,才遭了這滅門的橫禍。”
察覺到對面似有人在偷聽,兩位大娘驟然收聲,一陣短暫的沉默后,她們對視一眼,王婆低下頭去,只默默整理著攤上的瓜果,再不言語。
江之嶼悄然挪了幾步,隔著街巷遠遠望去。
恰有一陣風過,領頭侍衛手中的畫紙被風吹得微微掀起一角,隱約可見紙上繪著一位星眉朗目、氣質溫潤的公子。
江之嶼眉頭輕輕一皺,總覺得畫上之人有幾分熟悉,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看來,宋扈為求長生,已臨近瘋魔,如今連人耳目都不掩了。”宋玥瑤低冷的聲音在江之嶼身側響起。
她絲毫不想稱呼他為父君。
這樣的人,竟也能坐擁江山,真是莫大的諷刺。
當年外公尚在人世時,一邊牽掛宮中被軟禁的女兒,一邊又恐內亂四起殃及無辜百姓,若非這般瞻前顧后,憂思太甚,恐怕早已起兵反了。
而如今,她想憑這顆幻彩石,與她那高高在上的父君做一場交易,換回被囚禁多年的母妃。畢竟宋扈將她遠嫁曰拜,所求的,不正是此物么?
宋玥瑤伸手,輕輕按了按懷中那枚始終貼身珍藏的小珠子。
“瑤姐,瑤姐!抱歉,久等了!”
小米輕快的聲音如雀躍的風,自身后響起。
宋玥瑤原本沉悶的心緒,頃刻間被這甜潤的嗓音吹散了大半。
回過頭,只見小米一手舉著一把嶄新的弓,另一只手捏著兩片輕軟的面紗,正小跑著朝這邊趕來。
“給!”她笑盈盈地將面紗遞過來,“快戴上,這是我剛從花娘那兒借來的。今日日頭毒,若是曬傷了皮膚可不好。”
宋玥瑤攤開手,低頭瞧了瞧自已這身男裝打扮,不禁失笑:“這面紗,配我今日這模樣,合適么?”
柴小米腳步一頓,目光從上到下將她打量了一番,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驚艷。
嗚嗚嗚——
女主的男裝也太殺了吧!
她忍不住盯著看了好一會,直到身后響起一聲低低的咳嗽,才將視線移開。
柴小米學鄔離的樣子,將新弓往自已背上一掛,隨后神情嚴肅地展開面紗,親手替宋玥瑤系上:“不行,還是要戴,曬黑是一回事,萬一曬傷可就難受了。”
“為什么我沒有?”鄔離眸色暗了暗,雖然即便給了他,他也堅決不會戴,但就是要問這么一嘴。
“你的臉啊,”柴小米轉頭瞥他一眼,說得一本正經,“像塊冰,太陽公公見了都要繞著走。”
宋玥瑤與江之嶼不約而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小米這話倒真貼切。
不過話說回來,鄔離也并非總冷著臉,他笑的次數并不少,只是那笑意總帶著點冷,浮于表面,不達眼底。
因此讓人捉摸不透他心底真實的想法。
鄔離:“......”
這小嘴巴怎么忽然變厲害了?
柴小米心里這會兒美滋滋的,因為背上那把弓是鄔離剛剛給她的,原來他昨夜用赤血蠶換來的那塊木頭,是為了拿來做弓。
雖然遞給她時,他嘴上只淡淡說是“買的”,但是個傻子都能猜到是他親手做的。
想到他為此流的血,柴小米忽然覺得背上的弓沉甸甸的,似有千斤重。
剎那間,她眼前又浮現出幻境中那個受完鞭刑、滿身傷痕,被獨自丟在烈日下炙烤的小小身影。
他的皮膚在無數次自我修復中,早已定格成永遠不見日色的白。
柴小米默默給自已也系好面紗,轉身撲到鄔離身旁,挽住他的胳膊仰起臉:“離離,我剛剛說錯話啦,你是天生麗質,太陽也曬不傷你的。”
“但你要是怕曬,”她踮起腳尖,舉起手背輕輕遮在他額前,“我來替你擋著好不。”
面紗掩去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亮烏圓的眸子,此刻彎成了小小的月牙橋,笑意從眼底潺潺流淌出來,讓人不禁想跟著微笑。
陽光下,鄔離忽然有些晃神。
竟一時分不清。
懸在天上的是太陽,還是掛在他臂彎里的這個。
街對面。
王婆瞇起眼。
低頭在自已攤上挑了個熟透的西瓜,切成幾囊,邊啃邊嘖嘖暗嘆。
這小娘子前腳給一位公子系好面紗,扭頭又勾上了另一位更俊俏的公子。
周旋在兩位公子之間。
哎呀媽,這關系亂的。
世風日下呀,真是世風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