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帶著金勝曼等人離開上林苑,返回大明宮后,便將養雞試點的后續瑣事,悉數托付給魏玄同。
只囑咐他凡事循序漸進、及時上奏。
而魏玄同得了李治的親口許諾與全力支持,心中再無半分疑慮。
送走圣駕后,當即召集上林苑屬官,連夜商議大規模養雞的前期籌備事宜。
次日天不亮,魏玄同便下了令,命人分批次前往長安城周邊的村鎮、集市,大肆收購公雞、母雞與雛雞,務求短期內湊齊試點所需的雞群。
一時間,長安城內外的雞市竟被上林苑的人橫掃一空。
尋常農戶家中飼養的雞,只要品相尚可、健康無病,皆被高價收購。
農戶們雖不解為何上林苑要收這么多雞,卻也樂在其中。
拿著變賣雞群所得的錢財,個個喜笑顏開。
上林苑大肆收雞的動靜,終究沒能瞞過長安城的勛貴世家。
與此同時,李治在上林苑中,與魏玄同商議大規模養雞的一番話,也借著上林苑屬官、內侍的口,悄悄在勛貴圈層中傳開了。
消息輾轉,很快便傳到了長孫無忌的耳中。
長孫府內,書房之中,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長孫無忌端坐于案前,手中捧著一杯熱茶,眉頭微微蹙起,神色間滿是沉吟。
他身著一身紫色錦袍,須發皆白,卻依舊精神矍鑠。
不多時,長子長孫沖躬身走入書房,輕聲道:“阿耶,孩兒方才打探到,上林苑大肆收雞,竟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打算在上林苑大規模養殖雞群,還說此舉關乎民生,是利國利民的良策。”
長孫無忌緩緩放下茶杯,抬眸看向長孫沖,語氣平淡:“此事,為父已然知曉。”
“只是,陛下此舉,未免太過蹊蹺。”
“養雞之事,向來是農戶零星為之,用以補貼家用,從未有過皇家牽頭,大規模養殖的先例。”
“陛下真要是想要忙碌的話,那么邊疆安撫、農桑實業、律法修編等大事就夠他忙碌了。”
“這一次為何偏偏對養雞這等瑣事,如此執著?”
長孫沖躬身立于案前,聞言沉思片刻,緩緩說道:“父親,依孩兒之見,陛下此舉,或許并非表面那般簡單。”
“昨日傳來的消息說,陛下在上林苑中,曾與魏玄同言明,大規模養雞,既能讓百姓實現吃肉自由,又能充盈國庫。”
“還能實現資源循環利用,解決流民就業。”
“甚至還說,將來要將養雞之法,在全國推廣,讓百姓借此增加收入。”
“哼,吃肉自由?”
長孫無忌輕嗤一聲,眉頭皺得更緊,“大唐如今國泰民安,糧食豐收,百姓雖不算大富大貴,卻也能吃飽穿暖。”
“羊肉雖不便宜,卻也并非吃不到,何須勞師動眾,大規模養雞?”
“再者,養雞需耗費大量飼料,即便陛下說能用草木、殘葉發酵充當飼料。”
“可試點初期,難免要耗費糧食,若是此事不成,豈不是浪費民脂民膏,還會落人口實?”
長孫沖聞言,亦點頭附和:“父親所言極是。”
“孩兒也覺得此事不妥。”
“魏玄同雖勤勉盡責,卻終究年輕,缺乏統籌大規模事務的經驗。”
“養雞之事,看似簡單,實則難題重重,疫病、儲存、銷售,哪一件都不是易事。”
“萬一出現差錯,不僅魏玄同要擔責,陛下的圣名,也會受到影響。”
“更重要的是,陛下此舉,若是真的大規模推廣,必然會觸動不少農戶、商販的利益,引發非議。”
“你能看清這一點,還算清醒。”
長孫無忌緩緩點頭,語氣中帶著幾分贊許,又有幾分凝重,“陛下登基四年,所作所為,皆有遠見。”
“可唯獨這養雞之事,太過突兀,太過細碎,不似陛下平日里的行事風格。”
“為父猜想,陛下或許另有深意,只是眼下,我們還未能看透。”
“那父親,我們長孫家,應當如何應對?”
長孫沖連忙問道,“如今不少勛貴,都在暗中觀望,還有人私下詢問孩兒,要不要跟著效仿。”
“也收購一些雞群,提前布局,若是將來陛下真的推廣養雞之法,也好分一杯羹。”
長孫無忌閉上眼眸,沉思良久,方才緩緩睜開,語氣堅定地說道:“不可輕舉妄動。”
“陛下此舉,成敗未定,風險未知。”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傳令下去,讓族中人安分守己,切勿跟風收購雞群,也切勿私下議論陛下此舉,靜觀其變即可。”
“待魏玄同的試點有了成效,陛下的心思徹底明朗,我們再做打算。”
“若是此事真能成功,惠及民生、充盈國庫,我們長孫家再順勢而為,協助陛下推廣。”
“既能彰顯我長孫家的忠心,又能從中獲益。“
”若是此事不成,我們也不至于受到牽連,可謂兩全之策。”
長孫沖心中了然,這樣子應對,絕對是比較穩妥的。
……
與長孫府的謹慎觀望不同,許敬宗得知消息后,卻是另一番態度。
許府書房之中,許敬宗端坐于上首,面色平靜。
聽著兒子許昂的稟報,嘴角始終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許昂躬身立于下首,語氣中帶著幾分疑惑:“父親,陛下要在上林苑大規模養雞,此事聽起來,未免太過荒唐。”
“養雞乃是農戶之事,皇家牽頭,未免有失體面。”
“更何況,其中難題重重,未必能成功。”
“如今長安城的勛貴,大多都在暗中觀望,無人敢貿然跟風,我們許家,應當如何應對?”
許敬宗笑了笑,道:“昂兒,你終究還是太年輕,看事情太過表面。”
“陛下是什么人?圣明遠見,心思深沉,他所做的每一件事,看似突兀,實則都有深意。”
“你想想,陛下登基以來,修建大明宮,安排人前往倭國,滅西突厥。”
“再到后面的推廣棉花、甘蔗、葡萄種植,哪一件事,起初不是有人質疑、有人反對?”
“可最終,不都取得了成效,充盈了國庫,惠及了百姓?”
許昂聞言,若有所思,卻依舊有些不解:“父親,可養雞之事,與棉花、甘蔗不同。”
“棉花可織布,甘蔗可制糖釀酒,葡萄可釀酒,皆是能直接帶來巨大利益。”
“可雞,不過是尋常肉食,即便大規模養殖,也未必能帶來多少收益。”
“反而要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萬一失敗,得不償失啊。”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許敬宗笑了笑,緩緩說道,“陛下說了,大規模養雞,既能讓百姓實現吃肉自由,補充營養,又能充盈國庫,還能解決流民就業。”
“更重要的是,陛下打算將來將養雞之法,在全國推廣,鼓勵百姓養殖。”
“你想想,若是此事成功,雞肉價格下降,百姓人人都能吃得起肉,陛下的民心,將會更加穩固。”
“而我們這些勛貴,若是能提前布局,跟著陛下的腳步,參與其中。”
“既能討好陛下,又能從中賺取一些利潤,何樂而不為?”
說到此處,許敬宗的語氣愈發堅定:“更何況,陛下向來信任為父。”
“此次推行經濟作物種植,陛下命為父協調戶部,負責嶺南道甘蔗種植與對外貿易。”
“這份信任,我們許家萬萬不能辜負。”
“如今陛下推行養雞之事,即便其中有風險,我們也應當全力支持,萬萬不可像有些人那樣,一味觀望,錯失良機。”
許昂心中頓時豁然開朗,連忙躬身說道:“孩兒明白了!”
“父親所言極是,是孩兒太過愚鈍,未能看透陛下的深意。”
“那我們許家,應當即刻著手,收購雞群,效仿上林苑的做法,提前布局。”
“等待陛下推廣養雞之法,也好從中獲益,同時討好陛下。”
“不必急于求成。”
許敬宗擺了擺手,“陛下囑咐魏玄同,循序漸進,先小規模試點,我們也應當如此。”
“你即刻安排下去,命人暗中收購一些優質的公雞、母雞與雛雞。”
“挑選一處閑置的莊園,派人悉心飼養,摸索養殖之法。”
“切勿大肆張揚,以免引起他人注意,也避免萬一試點失敗,我們許家損失過大。”
“另外,你要密切關注上林苑的動靜,魏玄同那邊,有任何消息,都要第一時間稟報給為父。”
“若是魏玄同摸索出了養殖、防疫的好方法,我們便及時效仿。”
聽父親這么說,許昂心中有數了。
“父親放心,孩兒定當妥善安排。”
……
長孫府觀望,許家暗中布局,長安城的其他勛貴,也各自打著自己的算盤。
有人效仿許家,暗中收購雞群,提前布局。
有人則如同長孫無忌一般,持觀望態度,靜待試點成效。
還有人心中疑惑,私下議論,卻也不敢公開質疑李治的決定。
畢竟李治登基以來,所推行的各項舉措,皆取得了顯著成效。
這已經慢慢地在百官與勛貴心中,樹立了圣明遠見的形象。
而在大明宮,紫宸殿內,李治正端坐于龍椅之上,翻閱著各地上奏的奏折。
他雖然不怎么上朝,但是每天還是會抽空翻閱一下三省六部那邊處理的奏折。
“陛下,您處理政務許久,也該歇息片刻了,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
武媚娘身著一身粉色宮裝,身姿窈窕,眉眼間帶著幾分溫婉與聰慧。
手中捧著一杯熱茶,緩緩走入殿中。
她雖然不是妃子,但是在大明宮中的地位卻是很特別。
就算是王貴妃現在也不愿意輕易得罪她了。
“長安城又有什么事情發生?”
李治知道武媚娘來找自己,一般都是有事匯報。
作為皇城司情報處負責人,武媚娘掌握的信息非常多。
“陛下,近日上林苑大肆收購雞群,還有陛下打算在上林苑大規模養雞的消息,已然在長安城傳開了。”
“如今,長安城的勛貴世家,對此事議論紛紛,態度各異。”
“臣妾暗中命人打探,得知長孫太尉得知消息后,并未貿然行動,而是命族中人靜觀其變,持觀望態度。”
“許侍中則命人暗中收購雞群,在莊園中試點飼養,顯然是打算跟著陛下的腳步,全力支持陛下推行此事。”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除此之外,還有不少勛貴,有的效仿許侍中,暗中布局。”
“有的則猶豫不決,既想從中獲益,又擔心此事失敗,遭受損失。”
“還有一些勛貴,私下議論,疑惑陛下為何要執著于養雞之事,卻也不敢公開質疑陛下的決定。”
“至于長安城外的農戶,倒是對陛下此舉頗為感激。”
“畢竟上林苑高價收購他們的雞群,讓他們多了一筆收入。”
李治聞言,臉上并未露出意外之色,仿佛早已預料到了這樣的反應。
“長孫無忌的性子,向來謹慎多疑,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他選擇觀望,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許敬宗,善于揣摩圣意,敢于跟風,這份忠心,倒是可嘉。”
“不過,朕并不在乎他們如何選擇。”
李治的語氣愈發堅定,“大規模養雞,乃是利國利民的良策,并非為了迎合某些勛貴。”
“也不是為了賺取一時之利。”
“朕推行此事,只為讓百姓能吃上肉,讓國庫更加充盈,讓大唐更加繁榮昌盛。”
“魏玄同那邊,只要能順利推進試點,摸索出養殖、防疫的好方法。”
“待成效顯現,不用朕催促,那些觀望的勛貴,自然會主動跟風。”
武媚娘聞言,眼中露出幾分敬佩之色,躬身說道:“陛下圣明!陛下心系百姓,一心想要振興大唐,這份苦心,天地可鑒。”
“臣妾相信,只要上林苑能順利推進養雞試點,取得成效,必然能讓所有勛貴、百姓,都明白陛下的深意,全力支持陛下的舉措。”
李治笑了笑,“你讓人告知魏玄同,不必在意外界的議論。”
作為皇帝,每天聽到各種拍馬屁的話,李治已經免疫了。
只要大唐按照自己的思路發展,其他都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