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京城,午門外。
昔日威嚴肅穆、百官肅立的皇家禁地,今日卻活脫脫變成了一個愁云慘淡的城隍廟難民營。
初更剛過,秋風蕭瑟。
戶部尚書張大人縮著脖子,孤零零地站在漢白玉臺階下,渾身上下竟然只穿著一件單薄泛黃的棉布中衣。
他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兩條粗壯的大腿相互摩擦著取暖,那副模樣簡直比天橋底下要飯的乞丐還要凄涼三分。
他那件象征著一品大員身份的緋色云雁朝服,連同腰間那條祖傳的羊脂玉帶,昨日黃昏已經被他含著熱淚死死塞進了京城最大當鋪的柜臺,硬生生換成了五千兩現銀。
不當不行啊!
蕭貴妃臨走前放了狠話,今日若是補不齊那剩下十罐至尊豬香泥的尾款,明日就要讓東廠的番子來扒了他家祖墳的磚頭去沖業績!
張尚書吸了吸凍出來的清鼻涕,轉頭看向身旁的同僚,心里好歹生出了一絲凄慘的慰藉。
因為這滿朝文武,就沒有一個全乎人!
平日里最注重儀態的禮部尚書,此刻正捂著半邊高高腫起的腮幫子,連官帽都歪到了后腦勺上。
聽說是因為昨日陳皇后親自登門推銷,他大著膽子講了半句“后宮不得干政”的祖訓。
被陳皇后帶來的內務府嬤嬤當場賞了十個大耳刮子,最后不僅被迫買了三十罐黑泥,還額外付了五百兩的“舒筋活血推拿費”。
再看那都察院的左都御史,腳底下的官靴連鞋底都磨穿了,露出兩根沾滿泥灰的腳趾頭。
這老頭為了躲避宮里那些瘋狂推銷的娘娘們,昨夜在京城的胡同里足足逃竄了三十里地。
最后還是被幾個眼尖的常在堵在死胡同里,硬生生逼著簽下了賣掉祖宅的認購契約。
更要命的是,整個午門廣場上空,此刻正盤旋著一股霸道無匹、令人聞之欲嘔的詭異氣味。
那是幾百名官員身上散發出來的十三香紅燒肉味與豬糞發酵味的混合體。
這幫大周的朝廷棟梁,如今全被那幾萬兩一罐的神泥腌入味了!
“蒼天吶!”
“這日子沒法過了!”
張尚書悲從中來,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雙手拍打著大腿嚎啕大哭。
“本官為朝廷盡心盡力,掌管天下錢糧!”
“如今家底被掏得連一粒米都不剩,連晚上睡覺的黃花梨拔步床都被劈了當柴火!”
“皇上啊!”
“您快睜開龍眼看看吧!”
“后宮這幫瘋女人是要把大周的江山當成集市給賣了啊!”
張尚書這一哭,頓時引發了全場的共鳴。
滿朝文武紛紛抱頭痛哭,哭聲震天動地,聞者傷心,聽者流淚。
“張大人說得對!”
“此等牝雞司晨、禍亂朝綱的妖風,絕不能再長了!”
伴隨著一聲威嚴的怒喝,一名滿頭銀發、留著三綹長須的老臣撥開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
此人身穿一品仙鶴補服,手持象牙笏板,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滿是剛正不阿的浩然正氣。
正是大周文臣的領袖,內閣首輔嚴大人!
嚴大人雖然也滿身豬屎味,但他硬是用那一身儒家泰斗的風骨,生生壓住了這股子腌臜氣。
“諸位同僚!”
“皇上素來圣明,怎會下達如此荒謬絕倫的圣旨!”
“這定是后宮那些妖妃趁著圣上龍體欠安,矯詔奪權,在此大肆斂財!”
嚴首輔舉起笏板,遙遙指著紫禁城深處的方向,聲如洪鐘。
“今日,老臣便要率領百官,去乾清宮外叩闕死諫!”
“哪怕是撞死在那盤龍柱上,也定要請皇上收回成命,嚴懲妖妃,還我大周一個朗朗乾坤!”
“首輔大人英明!”
“下官等愿隨首輔大人一同死諫!”
百官們猶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紛紛擦干眼淚,跟在嚴首輔的身后,浩浩蕩蕩地朝著乾清宮的方向進發。
乾清宮外,漢白玉廣場上。
嚴首輔撩起官服下擺,雙膝一彎,重重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身后的文武百官也猶如推金山倒玉柱般,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老臣嚴嵩,率滿朝文武,懇請皇上臨朝理政!”
“后宮妖風四起,強賣污穢之物,搜刮百官家財!”
“此乃亡國之兆啊!”
“求皇上為老臣等做主!”
嚴首輔聲淚俱下,一個響頭磕在地上,額頭瞬間見了一絲血跡。
“求皇上為臣等做主啊!”
幾百名官員齊聲高呼,聲音直沖云霄。
然而,乾清宮那扇朱紅色的大門,卻猶如焊死了一般,紋絲不動。
大殿之內,厚重的明黃帷幔層層疊疊。
帷幔后方,那張寬大的龍椅上,正蜷縮著一個穿著龍袍、渾身直冒冷汗的大內侍衛。
此人正是老黃臨走前,從御林軍里挑出來的一個身形與自已相仿的死士,專門留在此地假扮天子以掩人耳目。
這假皇帝聽著外頭那震天動地的哭喊聲,嚇得兩條腿在龍袍里瘋狂打擺子。
他哪里見過這等陣仗!
外面跪著的可是大周的文武百官,隨便拎出一個都能誅他九族!
他現在只想把這身要命的龍袍脫下來,趕緊逃回老家種地去。
“公……公公!”
“外面鬧得這般兇,這可如何是好啊!”
“要不咱們開門跟他們說實話吧!”
假皇帝帶著哭腔,死死抓住旁邊一個司禮監太監的袖子。
那太監乃是王瑾的干兒子,深得老黃和太監總管的真傳。
他一巴掌拍在假皇帝的腦門上,低聲怒斥。
“閉嘴!”
“皇上臨行前留了口諭,天塌下來也得給咱家頂住!”
“你要是敢露餡,咱家現在就活剮了你!”
太監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拂塵,邁著方步走到大殿的門檻前,清了清嗓子,尖著嗓音高聲宣讀起老黃提前備好的臺詞。
“首輔大人!”
“諸位大人!”
“萬歲爺龍體違和,偶感風寒,正歇著呢!”
“今日不便視朝,諸位大人請回吧!”
跪在外面的嚴首輔一聽,頓時急紅了眼。
“皇上病了?”
“那老臣更要進去侍疾!”
“國之將亡,皇上怎能因區區風寒就避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