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年前就跟靜安說過，想給靜禹介紹一個對象。

女方是東北師大畢業的本科生，英語系的，現在省里旅游局工作，負責翻譯。

這個姑娘老家也是安城的，她父母跟母親的一個朋友認識，算是知根知底。

姑娘人品不錯，長相不錯，工作挺好。本科畢業，配靜禹研究生正好。

母親和介紹人已經商量好，等靜禹過年回來，女方也回家過年的時候，讓兩人相看一下。

他們要是對彼此有意思，就在省城慢慢處著吧。

靜安不知道母親有沒有把這件事跟靜禹說，她就提起相親的事。

靜禹說：“媽說了，我沒同意，我現在沒心情處對象。”

靜安忍不住問：“是因為小雪嗎？”

靜禹沉吟了一下：“也不全是——我還是打算工作之后處對象。現在處對象，兜里錢不足，哪兒都不敢溜達。

“人家想去逛商店，我也不敢去，商店的衣服都一二百塊，我的錢要是給人家買衣服，就得吃一個月方便面。”

靜安覺得弟弟想的有道理：“你還是主動跟老媽聊聊，我發現她給你介紹對象可有癮了，別等對象給你領回家，你再說就晚了。”

其實，母親也想給靜安介紹對象，但靜安一路封門，不看母親介紹的對象。母親才開始惦記給靜禹找對象。

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了起來。眼看就要到正月十五。

靜安一直沒有接冬兒。

父母初六出攤，靜安初四出攤，要是把冬兒接回來，幼兒園正月十六之后才開學，靜安白天沒時間照顧孩子。

現在，周家老宅里，僅剩下奶奶一個人。周英和周杰也回去，但多數時候，是老太太守著空曠的院子。

有冬兒陪著奶奶，奶奶高興，冬兒也高興。

靜安就給冬兒打了電話，說正月十六的晚上去接她。

過了正月十六，鞭炮不能賣了，要等到明年臘月的時候才能賣。

靜安準備十七搬家，十八找份工作去做。

在小十字街賣鞭炮，去廁所的話，都是到百貨公司后面院子里的露天廁所去解決。

后面的院子，一半是百貨公司的院子，一半是北面市賓館的院子。

市賓館正好對著大院，這是一條豎街。

靜安去過幾次露天廁所，經常看到賓館的廚房人員，在后院洗菜。

靜安發現人家洗菜是用熱水。這也太奢侈了。

她認為賓館的服務員比較有素質。

她以前在賓館開過筆會，后來去大院工作之后，農業局有時候開會，就租用賓館的小會議室。

靜安對這里了解一點，這里工作環境好，地板锃亮，門口全是紅地毯，工作人員有固定的服裝。

她看到賓館門口常年貼著招聘服務員的啟示，要求1.6米以上，30歲以內，五官端正，包吃包住，工資面議。

靜安覺得自已都在線上。年齡雖然超過，她應聘的時候就說30歲。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服務員的年齡也提高了一點。

過去應聘服務員，都是25歲以內，現在放寬到30歲以內。但靜安還是超過了這個標準。

她發現總趕不上點兒呢？

不過，她覺得她去應聘賓館服務員，問題不大。

等正月十八，她就去賓館應聘。

賓館這個行業，靜安一直沒做過，她想嘗試一下。如果行的話，就干一年。不行的話，再找別的工作。

正月十三的下午，母親忽然急匆匆地來了，她只是跟靜安打個招呼，沒有多說。

母親徑直走到靜禹面前，低聲地跟靜禹說了幾句，她還幫靜禹收攤。

靜安不知道發生了什么，連忙走過去，擔心地問：“媽，出啥事啊？咋這么早收攤？”

母親淡淡地說：“別啥閑事都管，你老弟的事情少摻和！”

母親冷不丁地這么說話，靜安心里很不好受。母親啥事要跟弟弟說，同時要背著靜安呢？

分家產？家里有啥呀？再說，靜安自打結婚出來，就沒要過父母一分錢。

就連九光背著靜安，跟母親和父親借的幾千塊錢，靜安離婚后，一分不差，還給了母親。

這一次，母親到底是什么事情，瞞著靜安呢？

母親臨走之前，還特意對靜安：“你晚點回來吧，別著急回家。”

靜安愣住了，忍不住追問：“到底啥事？”

母親見靜安一直問，就不悅地說：“給你老弟介紹個對象，你晚點回來，別讓女方家看到你。”

靜安一句話都沒有說，目送母親和靜禹走了，她心里特別空曠。

靜安去舞廳討生活這件事，父母一直認為是不好的事情。

還有，靜安是離婚女人。不是離婚一次，而是離婚兩次的女人。

這樣的女人，在當初的安城，那基本就是名譽掃地。

寶藍結婚的時候，靜安特意往后撤，什么都不上前，原本她都不想參加寶藍的婚禮，寶藍硬讓她去的。

靜安就怕老輩人在意這些事情。

離婚女人，連新娘子的房間都不能進，連新娘子的床都不能碰。如果碰了，就是給人家帶去晦氣。

離婚男人想干什么，都不受束縛，可離婚女人，卻步步受限。這就是過去壓迫女人的東西，到現在還流傳這種風俗。

少年時代，靜安看魯迅的《祥林嫂》，有些地方其實看不懂。

就像祥林嫂有過兩任丈夫，就被視為不祥。東家的喜事她都不能參加。后來，祥林嫂到廟里花錢捐了門檻，可東家的祭臺還是不讓她碰。

祥林嫂的悲劇，在2001年依然存在。母親不讓靜安回家，怕女方家里詢問靜安的事情。

離過兩次婚，別人會認為靜安不是個好女人，那么，什么樣的家庭能教育出這么不好的女兒呢？

也就說，靜安離婚，讓父母蒙羞，讓這個家庭有了陰影。

這件事，更會影響靜禹處對象。

靜安默默地站在黃昏里，她抄著袖，在雪地里來回地走著。

跟父母在一起生活，肯定衣食無憂。但肯定閑氣少不了。

母親無意中的一句話，就像小李飛刀一樣，又快又準，一下子捅進靜安的心窩。

被母親否定時間長了，安城的風俗又是如此，靜安有時候也會懷疑自已做的事情，自已走的路，是不是正確的。

那天晚上，下雪了，雪花不大，窸窸窣窣地落著。

路上，下班的人流洶涌而過，有人嘻嘻哈哈地笑著：“今天正月十五可能雪打燈啊。”

各個單位門口的燈籠，都掛了起來，各家各戶的燈籠，也都掛在門前。

安城的夜晚，開始流光溢彩，潔白的雪花在空中飛舞，多么美好的夜晚呢。

靜安卻越發覺得自已孤單。

此時此刻，她也不能去接冬兒。已經跟冬兒和她奶奶說好，冬兒過了十五再回來，現在去接孩子，老太太會閃一下。

靜安現在同情前婆婆。前婆婆老伴沒了，兒子在里面關著，不能出來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