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箏忙揉了下眼睛，歉意道：“抱歉，我不知道叔叔殉職了，我們沒有冒犯到你吧？”
“怎么會，”趙烯早已從父親去世的傷痛中走出來，“過去十年了，我和我媽，也都坦然接受了。”
秦箏不是個很會安慰說漂亮話的人，她看著趙烯英氣正義的眉眼，認(rèn)真道：“你父親要是知道你也當(dāng)了警察，一定為你驕傲。”
趙烯想起父親的性格，笑了：“他要是知道，恐怕會托夢給我，說，你這個臭小子，是不是借了老子的二等功才進(jìn)的警校！要是不好好表現(xiàn)，老子扒了你這層皮！”
秦箏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笑完了又覺得不好，硬生生把笑壓回去，憋得臉通紅，趙烯被她逗樂，不等他開口調(diào)侃，手機(jī)來電。
是所里。
趙烯心下一嘆接起來，果然是因為下雪，警情變多，要他回去幫著處理。
“我們這工作就是這樣，總陪不了家人孩子，我爸在許多個團(tuán)圓宴上離開，甚至我出生的時候，他都不在，有時候想想，我們這樣的人，是不是不應(yīng)該有家庭。”
秦箏心里很不是滋味兒，她突然上前給了趙烯一個淺淺的擁抱。
一觸即分，趙烯都沒反應(yīng)過來，愣在原地。
“正是因為有了你們保衛(wèi)萬家燈火，所以才有一個個可以團(tuán)圓的家庭。”
“趙烯，”秦箏朝他燦笑，像雪地里的一輪暖陽，“等我考完研，你有時間的話，一起去滑雪吧。”
......
圣雅私人醫(yī)院。
顧音不配合治療，拒絕進(jìn)食，只能靠輸液維持生命，短短幾日，雙頰已經(jīng)凹陷，如一朵即將凋敗的花。
她不說話，也不曾試圖通過哭鬧來逼任何人妥協(xié)。
情緒平靜如一潭死水。
江清云隔著玻璃，目光落在顧音被固定住無法動彈的四肢上，心里像針扎般痛。
醫(yī)生說顧音的手腕嚴(yán)重受損，以后提不了重物，最關(guān)鍵的，是她恐怕再也當(dāng)不了專業(yè)的芭蕾舞演員。
需要手腕支撐的動作都無法完成。
江清云還記得顧音出生時，顧音的父親想培養(yǎng)一個音樂事業(yè)上的接班人，就給孩子取名為顧音。
可后面顧音在音樂方面天賦不顯，倒是很適合跳芭蕾舞，隋雁喜出望外，全身心去培養(yǎng)。
曾跟她說過，希望有一天能見證女兒成為最優(yōu)秀最努力的芭蕾舞演員。
可是隋雁意外去世，臨死前的眼神，江清云永遠(yuǎn)忘不掉。
既解脫，又遺憾。
那時候她就發(fā)誓，這輩子會把顧音當(dāng)成自己的親生女兒去照顧，疼愛，不遺余力去培養(yǎng)她成才。
不僅僅是因為隋雁救了邵行野，更是因為隋雁是摯友，她的遺憾，就是江清云的責(zé)任。
那時候江清云想不到，顧音不僅沒有在屬于她的舞臺上大放光彩，反而永久消磨了生命。
躺在那，一絲生氣都沒有。
江清云將這一切，歸咎于她自己教導(dǎo)不力，沒能將顧音引導(dǎo)向正途，為了一己私利，屢次犯錯。
她既心疼顧音受到的傷害，也不能容忍顧音觸犯法律，給秦箏帶去麻煩和傷痛。
江清云嘆了口氣，扶著墻在外面的椅子上坐好，等邵行野回來。
今天他們約了應(yīng)淮過來給顧音做心理疏導(dǎo)。
等了二十多分鐘，邵行野先到了。
他從電梯出來時，身上的積雪已經(jīng)開始融化，往下滴水，邵行野額前的發(fā)有些長，搭在眉弓，遮住滿是頹唐的眼神。
一步一步走到江清云旁邊坐下，手抑制不住地抖。
江清云嚇了一跳，握上去，涼得她都是一哆嗦：“你這是去哪了，弄得一身雪，怎么冷成這樣？”
邵行野搖搖頭：“應(yīng)淮到了嗎？”
“外面雪大，他說晚到一會兒，”江清云心疼地摸摸兒子額頭，不燙才放心，“你幾天不好好休息了，別折磨自己了行嗎兒子？”
邵行野也不想折磨自己，他只是睡不著，身上難受，可是找不出來哪里難受，躺在床上一閉眼，心里就慌。
還會頭暈惡心，時常覺得自己是踩在一團(tuán)團(tuán)棉花上，稍不小心，就踩空了。
邵行野痛苦地皺了下眉頭，向后靠在墻壁上喘息，秦箏和趙烯并肩打傘，有說有笑的畫面怎么也沒辦法從腦子里甩出去。
它們來回
變幻，一會兒是秦箏拿著生日禮物巧笑嫣然，一會兒是趙烯低頭溫柔淺笑。
最后全碎成一片一片，往他的心里扎，在血肉里亂竄。
他也準(zhǔn)備了生日禮物的。
這三年，每一個秦箏的生日，他們之間的紀(jì)念
日，邵行野都會準(zhǔn)備禮物，可是往往，這些東西都被他想方設(shè)法藏了起來。
他有什么資格給秦箏送禮物呢？
又憑什么在這里痛苦。
看到秦箏和別的男人在一起，他配難過，配悲傷，配嫉妒嗎？
他不配。
因為三年前，他也是這樣站在顧音身邊，對著秦箏說出分手的，他還說了那么多難聽的話。
他怕顧音死，所以他順著編造了謊言，逼秦箏離開。
秦箏在美國那場雨夾雪里失望轉(zhuǎn)身，獨自一人流浪街頭時，也難過，悲傷，無法接受。
所以，他現(xiàn)在連贖罪和痛苦都不配。
邵行野手背遮住眼睛，將那股濕意壓回去，已經(jīng)到喉嚨口的哽咽，也沒有吐出分毫。
看得江清云心里酸澀難當(dāng)，正要安慰幾句，應(yīng)淮到了。
他一邊往這急走幾步，一邊歉意開口：“阿姨，行野，抱歉我遲到了，外面雪太大，路上好幾起交通事故，我繞了一條路過來。”
“安全最重要，晚一些沒關(guān)系的，”江清云起身，“麻煩你跑這一趟了。”
“應(yīng)該的，阿姨別跟我客氣......”應(yīng)淮食指輕推眼鏡，溫和笑笑，不過目光落在一旁，愣住。
他回國后其實還真沒見過邵行野，印象里在美國的時候，邵行野是比起以前沉默寡言了不少，但也沒這么喪氣頹廢。
現(xiàn)在瞧著，怎么精氣神都被抽干了，怕是再不干預(yù)，命都要沒。
應(yīng)淮從邵行野不停顫抖的手上一掃而過，面色沉重幾分，肅聲道：“行野，我給你開的藥，是不是都沒有按時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