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一輛深灰色豐田陸巡,從巷口慢慢開進來,在診所門前停住。
車上下來三個人,司機是個三十來歲的泰國人,精干,戴墨鏡,下車之后沒進門,靠在車頭旁邊站著,眼睛掃了一遍巷子兩頭。
后排右邊下來一個緬甸人,矮壯,臉上有疤,腰間鼓了一塊,這種人一看就是干保鏢的,他下車之后也沒進門,退到巷口的陰影里站著,面朝外。
三叔從后排左邊下來。
楊鳴站在診所門口,第一眼看過去,覺得三叔比在緬甸莊園見面那次瘦了。
那次見面是在三叔的地盤上,他穿深色的緬甸長衫,頭發梳得整齊,有一種主人的從容。
現在換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襯衫,面料很普通,袖口沒扣,手腕上也沒有表,整個人看起來像是清萊街頭隨處可見的東南亞中年生意人,出入邊境做小買賣那種。
楊鳴迎上去,兩個人沒有握手也沒有寒暄,三叔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進了門。
阿佐已經在走廊里等著了,他躬了一下身,用緬甸語說了一句什么,三叔擺了擺手,徑直往沈念的病房走。
病房的門關上了。
楊鳴沒有跟進去,他轉身回到走廊里,在窗邊站著,方青靠在走廊另一頭的墻上,兩個人都沒說話。
病房的門是木頭的,合頁有點松,關的時候會發出一聲鈍響,然后就安靜了。
二十分鐘……
這二十分鐘里走廊很安靜,診所那個泰國醫生在另一間房里看電視,泰語肥皂劇的聲音隔著墻傳過來,斷斷續續的。
花雞在雜物房里躺著,膝蓋上冰袋,這兩天他的膝蓋又開始腫,泰國醫生說封閉針的藥效在退,建議去曼谷做個核磁看看。
門開了。
三叔出來的時候臉上看不出什么特別的表情,但他的步子比進去的時候慢了一些。
叔侄之間說了什么,楊鳴不會問,沈念也不會告訴他,這是人家的家事。
但楊鳴注意到三叔出來的時候右手在褲子口袋里,這是一個控制情緒的動作。
三叔是那種把任何情緒都鎖在行為規矩底下的人,在外人面前絕不會失態,但沈念是他的親侄女,是他一手帶出來的人,差點死了,他能不動容才怪。
“找個地方坐坐?”三叔看著楊鳴說。
楊鳴點頭。
診所后面有個小院子,嚴格說就是一塊水泥地,三面是墻,一面開著,對著巷子后面的一條更窄的弄堂。
院子里擺著兩張塑料矮桌和幾把椅子,是診所的人平時在這里吃飯抽煙的地方。
角落里長著一棵芒果樹,矮矮的,葉子綠得發黑,有幾個還沒熟的青芒掛在枝頭。
泰北的院子里總能看到這種樹,不用人管,自已長,三月份的果子還是硬的酸的,要到四五月份才能吃。
楊鳴拉了兩把椅子過來,擦了一下坐面上的灰。
三叔坐下了,從襯衫口袋里摸出一包煙,泰國本地的牌子,紅色的軟包,抽出一支點上。
他抽了一口,煙霧在熱帶下午的空氣里散得很快。
“楊先生,”三叔開口,“沈念的事,我記在心里。”
楊鳴沒有接客套話:“沈念恢復得還行,再養半個月就差不多了。”
三叔點了一下頭,把煙灰彈在地上。
他看著楊鳴,目光停了兩秒,然后轉入了正題。
在這種人眼里,感謝說完就完,不需要在情分上來來回回,接下來的事情才是雙方都需要的東西。
“第一批貨,三千萬美金的高品質原石。”三叔說,“東西已經從礦區出來了。”
楊鳴的身體姿勢沒變,但注意力全部集中了。
三千萬美金的高品質玉石原石,這是三叔那三億美金資產轉移計劃的頭一批,也是整套通道的試運行,第一批走順了,后面的才能鋪開。
三叔不是沖動的人,他選擇先走原石而不是現金,是有道理的。
玉石原石有物理形態,可以和正常的礦石貿易混在一起走,從緬甸出來的卡車拉一車石頭,誰知道哪些是普通料子哪些是頂級種水?
但現金不行,現金的體積和重量跟金額成正比,三千萬美金的現金,哪怕全部是百元面額,也有三百多公斤,藏不住。
“東西現在在哪兒?”楊鳴問。
“已經過了東枝,在路上。”三叔說,“我的人從礦區分三批運出來的,在東枝合了一批,現在朝泰緬邊境走。”
“多少車?”
“兩輛。跟正常的石料混裝,外面看不出來。”
“經手人?”
“從礦區到東枝是我的人,你見過的阿誠在管這一段。東枝到泰緬邊境,走的是我們家族走了十幾年的老線,每個關卡都打過招呼,這一段不會有問題。進了泰國之后……”三叔抽了一口煙,“這一段我管不了了。”
“進泰國之后走哪條線?”
“從美賽過來,走清萊府一號公路往南。”三叔說,“以前走過這條線的人還在,但關系要重新打一遍。這兩年泰國北部查得比以前緊了,邊境那幾個口子有時候松有時候嚴,看運氣。”
楊鳴想了一下:“泰國段我會讓我的人接手。”
三叔看著他:“那森莫港那邊怎么出?”
“原石進港之后混進正常的礦石貿易走,”楊鳴說,“進出貨物的檢查權在我們自已手里。裝船之后走海路,可以去新加坡中轉,到了那邊,原石就是合法的貿易商品了,有產地證明、有出口單據、有收貨方。”
“收貨方是誰?”
“我在新加坡的離岸公司。”楊鳴說,“原石到了那邊之后有兩種處理方式,一種是直接賣掉變現,高品質的翡翠原石在國際市場上不愁買家。另一種是做價入股,把原石作為資產注入我在芝加哥的投資架構里,變成基金份額。不管走哪種,終點都是干凈的錢,落在法律保護得到的地方。”
三叔的煙已經抽了一半,他把煙夾在手指間,沒有馬上往嘴邊送。
“從礦區到芝加哥?”三叔說了一句。
“對。”楊鳴說。
院子里安靜了一陣,芒果樹的葉子在微風里動了一下,一只壁虎從墻角的縫隙里爬出來,沿著水泥墻往上走了幾步,停住了,喉嚨鼓了兩下。
清萊下午的陽光已經從院子的西墻退到了東墻,兩個人坐在陰影里,空氣熱但不悶,有穿堂的風從弄堂那邊灌進來,帶著不遠處某家店鋪炸香蕉的甜膩油味。
“你的線路、你的人、你的船、你的港口。”三叔把煙掐滅在椅子腿旁邊的地面上,煙頭在水泥地上碾了兩下,“中間不經過外人的手。”
“對。”
楊鳴不是靠嘴活的人,他在廢棄公路上被三個火力點夾住的時候選的是分工突圍而不是趴著等死,他在得知沈念失聯之后選的是掉頭回去救人而不是繼續往泰國跑。
這種人說出來的方案,三叔不需要反復驗證。
“三千萬先走,”楊鳴說,“但我跟你說一個想法。”
三叔的手指從膝蓋上抬了一下,這是一個“你說”的動作。
“這一批走完之后,你后面的錢和貨還會繼續走。我想做的事情,不只是幫你搬這一次家。”
三叔沒有出聲。
“森莫港的武裝和碼頭倉儲都是我的,進了港就是我的地盤。從緬甸到柬埔寨這條線,我的人關系網已經鋪下去了。泰國、柬埔寨我都有路子。這些東西現在是分散的,但拼到一起,就是一條通道。”
楊鳴停了一下,他看著三叔,三叔的臉上沒有變化。
“你的貨要走這條通道,緬甸其他幾個特區的貨也可以走。通道一旦跑起來,走的人越多,每個環節的利益就綁得越死,綁得越死就越拆不掉。這不是幫你搬一次兩次的事。”
楊鳴把話收了,他說到這里已經夠了,再多就是推銷了,三叔聽得懂。
三叔沒有立刻回應,他拿起那包煙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沒有再抽,他在想。
“你這個想法,比我以為的要大。”三叔說。
“所以第一單不能出任何問題。”楊鳴說。
三叔把煙盒收進口袋,站了起來。
“線路的事,你跟沈念對接。”
楊鳴也站了起來。
“這段時間,就麻煩你幫我照顧好她。”三叔說。
這句話有兩層意思。
表面上是說沈念的傷沒好透,需要繼續在清萊養著。
底下的意思是,第一批貨要過境泰國到森莫港,沈念留在楊鳴身邊,可以直接對接具體的路線、時間和交接細節,不需要再通過衛星電話隔著緬甸的山跟這邊傳話。
讓沈念留下,等于把他在這筆生意中最信任的執行人放在了楊鳴手邊。
這是信任,也是效率。
楊鳴沒有多說什么,點了一下頭。
三叔往診所方向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楊鳴一眼。
“第一批的東西,三天之內到邊境。”
然后他走了。
在沈念的病房門口停了幾秒鐘,沒有進去,伸手在門框上輕輕拍了一下,轉身穿過走廊,出了診所的門。
外面那輛陸巡的發動機已經在響了,保鏢從巷口的陰影里走過來拉開車門,三叔上車,門一關,車倒出巷口,轉彎,消失在清萊下午的車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