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聲犬吠聲,在夜色籠罩的江安城中響起。
城中百姓早已熄燈,宮中御書房依舊燈火通明。
御案,折子橫七豎八躺著,一本本賬冊,七零八落扔在光滑殿磚上。
宋高析背靠龍椅,閉目仰頭,臉上神色忽青忽暗,可見著實被氣的不輕。
“折算白銀一千多萬兩...”宋高析嘴唇哆嗦咬牙切齒,“混賬...簡直是一群混賬....!”
最后一聲,等同于怒吼而出。
寧忠與一眾候著的宮娥太監早已跪在地上,此刻不由身子再低了一些。
宋高析龍袍上的龍首起伏不止,整個御書房內充斥著無盡威壓...
一息,兩息,三息,龍目緩緩睜開,龍眸之中血絲密如蛛網。
西關兩郡如此,何來百姓世道清明?!
貪墨,害的是朝廷,但荼毒最深乃是百姓!
那一筆筆銀子,就如吸附在百姓身上的附骨之蛆,不將百姓啃至骸骨誓不罷休!
“殺!都該殺!都該千刀萬剮!”
“砰!”
宋高析手一揮,龍案上茶盞碎了一地!
“寧忠!”
“皇爺...”寧忠聲音顫抖,快速跪爬至龍案前,手被地上瓷片劃破渾然不知,“奴才..奴才在...”
“朕睡不著,他們怎么能睡的著,傳旨京都各部,即刻入宮上朝!”
“奴才遵旨,奴才這就去...”
原本安靜的皇宮,頓時慌做一片,李青李弘率金吾衛腳步匆匆出宮。
“汪!汪汪汪...!”
京都城內各處犬吠聲不止。
錚錚腳步聲,噠噠馬蹄聲,嘭嘭叩門聲...
不少百姓夢中驚醒,神色緊張起身,小心翼翼趴在門縫張望門外,京都城又出啥事了?!
不到片刻,長街上便多了轎子,馬車...
有的大臣官袍還沒穿戴整齊,只得邊行邊整理,沒有一個不打哈欠的。
昭德門前落轎下馬,相熟之人對視幾眼,都沒多言魚貫走入宮門。
雖然是子夜,但宮道以及廣場上有金吾衛手持火把照明,倒是能看清腳下的路。
只不過這場面,讓百官心中有些突突。
相對于旁人的惴惴不安,年邁的戶部尚書錢進,神色倒顯得輕松不少。
候云宏步子放慢了一些,待與錢進平齊時,轉頭壓低嗓門開口,“老尚書,夜里開朝會,這可是漢華頭一次,也不知陛下這是...?”
秋末白天還好,夜晚已是天涼,錢進年歲又大,此刻雙手攏在袍袖之中。
老眼夾摸了一下候云宏,灰白胡子抖了抖。
“陛下何意...侯尚書豈能不知?這頭一次倒是罷了,若以后常如此,那可就完嘍...”
“老尚書說的也是,”候云宏不見不慢走在一旁,“自七八天前,這進京的囚車就沒停過,怕是西關兩郡官員所剩無幾了都。”
“剩?”錢進鼻尖輕哼一聲,“你莫不是忘了漢安侯直接處斬了多少。”
“能忘?”候云宏搖了搖頭,聲音再度壓低了一些,“您老可知現在不少人私下怎么稱呼漢安侯?”
“怎么稱呼?”
“官屠...”
錢進步子頓了一下,接著繼續走。
“官屠?干脆叫人屠得了...”
“噓...”候云宏做個收聲手勢,“那能一樣?人屠那是不分,漢安侯這西關走了一遭,殺得可皆是官吏。”
“不該殺嗎?”錢進抖著胡子,“戶部多窮,這些王八羔子卻個個肥得流油,依老夫看,還是殺的少。”
候云宏嘴巴張了張,沒了與錢進繼續聊的興致。
錢進也不在意,走在那砸吧砸吧幾下嘴,自言自語了一句,“再多殺點,戶部甚許就不窮了...”
候云宏聞言,默默離他遠了兩步。
“百官進殿...”
正和殿門口,唱班太監突兀扯了一嗓子,尖細嗓音在黑夜中有些滲人。
文武各分兩側,抬腿邁進了正和大殿。
踏入大殿,一片光明,眾人松了一口氣,見到皇上早已坐在龍椅上,又再度倒吸一口氣。
宋高析高坐龍椅之上,一只胳膊搭在扶手,手指無節奏輕輕叩著龍首。
龍椅正前方,泛著光亮的地磚上,堆著一摞摞賬冊,賬冊上放著數十本明黃奏折。
“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沒有寧忠開口,百官自覺山呼大禮。
隨著余音落下,群臣沒有等來皇上的免禮。
宋高析就坐在那冷冷望著群臣,死寂的空氣在殿中蔓延...
殿門未關,秋夜的風吹進,愈發讓人身體發寒。
令人窒息的安靜中,皇上手指叩著龍首的聲響,清晰落入每一個人耳中。
足足有半盞茶時辰,皇上手指一停,下面眾臣心中一緊。
“眾卿免禮...”
久違的免禮聲響起,盡管語氣沒有溫度,眾臣多少也有些如釋重負,得以長喘一口氣。
“謝陛下...”
“寧忠、”宋高析指著賬冊上最顯然一本奏折,“念給大伙聽聽。”
“是,”寧忠躬身走上前,雙手捧起折子,面朝群臣展開,“臣林安平,躬圣安...”
“臣奉旨巡查西關兩郡,至永泰元年九月二十日得以止,至止之日,青都郡,廣川郡上下涉案官員查明共計三千七百二十四人...”
(漢華小課堂:漢武帝時期,全國地方官吏數量約為三十二萬人,到漢平帝時期,已增長至近十九萬,東漢末年地方官吏數量可能達到約二十三萬人。)
寧忠的聲音還在繼續。
“所有田產,店鋪,古玩字畫,金磚金豆換算白銀,共計一千三百二十五萬兩...”
“嘶......!”
隨著寧忠口中這個數字一出來,大殿內吸氣聲一片,錢進身子更是難以控制哆嗦起來。
“說是多少?!”
“竟然如此之多!”
“簡直駭人聽聞!”
一時群臣難以抑制出聲...
聽著下方嘈雜之聲,宋高析并未開口制止,身子微動,斜靠在龍椅上,龍目掃過群臣。
“錢尚書...您是戶部尚書,當真如此之多?”
“多啊...”錢進神色痛苦,“多到趕上戶部半年稅收,痛!痛心啊...!”
錢進愛財,但此刻也不免恨的牙癢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