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平房中亮著光,遠在南方一帳中亦是燈火閃爍。
林之遠盤腿而坐,將案上油燈往旁邊挪了挪,他身后林貴斜躺扯著呼嚕聲。
他手執毛筆,在宣紙上寫寫畫畫,眉頭不時皺起一下。
若此刻有人朝紙上看去,一定會看的迷糊,那宣紙上字體潦草,又橫七豎八畫著黑線。
黑線看似與一些字相連,又似乎沒有相連。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就是一個字,看不懂!
林貴嘴里哼哼唧唧翻了個身,跟著響起吸氣之聲,估摸著是扯到身上傷口了。
林之遠轉頭斜了林貴一眼,很想將毛筆塞他嘴里,呼嚕聲打的比老爺還響,像話嗎?
回到江安之后,一定要讓兒子安排林貴睡柴房...
“林大人。”
帳簾動了一下,一道聲音傳了進來。
林之遠拿著毛筆的手一頓,抬起頭看向帳簾處,“何事?”
“侯爺讓屬下來看林大人歇息了沒有?若是沒有歇息,便請你去主帳一趟。”
“知道了,”林之遠將毛筆放下,“林某隨后就到。”
帳簾沒再有聲音發出,人影也跟著消失不見,想來是去回稟勇安侯了。
林之遠理了理身上袍子,扶著小案起身,抬腿便準備離開。
剛邁出兩步,便停下轉身,回到小案前,將案上宣紙拿起,放到燈火上面。
宣紙遇火引燃...
走在營地中,篝火映照在林之遠臉上,耳邊響著甲胄相碰和馬嘶聲。
來到中營,踏入主帳,抬眼便見徐奎背對著他,站在所掛輿圖前。
聽到身后動靜,徐奎轉過身,原本嚴肅的神色收了起來,浮現一絲笑容。
“來了,沒耽擱林老弟歇息吧?”
“我原本也睡不著,”林之遠淡笑回應,走向一旁,“林貴那家伙呼嚕聲太響...”
說著還沖徐奎扒拉兩下眼皮,“你瞅我這眼圈,估計都黑的不像話了。”
“哈哈...”徐奎爽朗笑了幾聲,“我還以為你想兒子想的睡不著呢。”
“兒子有啥好想的,”林之遠撩袍坐在下首,“沒成家沒媳婦,沒孫子...”
徐奎隨之笑著坐下,抬手點了點林之遠,“只怕最后一句才是林老弟心里話。”
“這話說的,到咱這歲數,幾個不想抱孫子...”林之遠忽然收聲,望向徐奎,“一直沒問徐兄,你家兩位公子...”
“別提了,”徐奎臉一黑,“都是不爭氣的東西!老大不上心,老二一門心思在打仗上,孫子、孫子毛都看不到。”
“徐兄粗魯了,”林之遠笑著寬慰,“不急于一時,待林某回京后,一定幫著張羅...”
“那敢情好,”徐奎為林之遠倒了一杯茶,“老大且不提,愚兄倒是楞中老國公家女兒,跟老二正般配,到時林老弟從中說道說道?”
“魏國公之女?按時間算的話,如今可以出閣的,應該就那兩三個吧,不知徐兄相中哪一個了?”
“是那么兩三個,哪個都成,老二不挑...”
雖是六月,北關的天還是要涼一些,徐世虎扯了扯身上薄被,迷糊中揉了揉鼻子。
終究還是沒忍住,用力打了一個噴嚏。
“要說魏國公的女兒當是門當戶對,我離開之時,她們年歲尚小,也初有老國公風貌...”
“那此事就拜托林老弟你了,”徐奎端茶如飲酒,佯碰一下,一飲而盡,“先說正事。”
林之遠端起茶水淺呡一口放下,“徐兄請講。”
徐奎褪下笑容,臉上浮現糾結之色,“深夜相邀林老弟,實是有些難以決斷...”
林之遠神色也變的認真,“徐兄還是為了后續南涼王都之事?”
“正是此事,”徐奎點頭,“我軍與聯軍數戰大捷,南涼所出大軍潰敗在即,一旦徹底擊潰南涼軍,便可直越南涼邊境,兵臨其邊關第一城雞弓城下,奪下此城,便可是深入南涼腹地百里,直逼其王都...”
徐奎隨著開口,臉色變的激動。
“南涼此次派出大軍,林老弟你也說了,是精銳,如此遭重創后,南涼還能拿出多少精銳?這可是一次機會,一舉覆滅南涼的機會。”
徐奎激動,不代表林之遠就激動,林之遠面色平靜聽完,反倒是眉頭微微蹙(cù)起一下。
“徐兄,”林之遠望向徐奎冷靜開口,“兵法有云,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此事你已兵報回京,我認為還是等陛下旨意到了之后再做決定不遲。”
徐奎神色落寞,“林老弟,先前你之言,為兄想了許久,已決心依你,回到京都就交出兵權...”
林之遠沒有驚詫,而是平靜望著他,等他接著說出后面的話。
“你我相交風華之年,也知我這人就喜舞刀弄棒,沙場枕戈鐵馬,唉....”
徐奎重重嘆了一口氣。
“這一次,怕是為兄有生之年最后一次領兵了,眼下又是優勢在我,若就此作罷,只怕遺憾殘生...”
林之遠能理解徐奎這番話。
“徐兄,林某知你之嘆,但此非沖莽之時,深入敵境,糧道漫長,茍撾、竹甸兩軍其心難測...”
徐奎眉頭皺起,這些話林之遠之前也說過,再聽到這些,心中不免有些排斥。
“林老弟所慮,愚兄也知,糧草之事可從丘南即可征集,至于茍撾、竹甸,這等小邦,在吾朝天兵面前,何敢造次?就不怕回頭再收拾他們!”
林之遠輕輕搖頭,“徐兄,兵貴勝,不貴久,夫兵久而國利者,未之有也,林某還是如之前所想,擊潰南涼軍之后,只占雞弓城,內可挾南涼,外可震茍竹,此乃上之謀。”
見徐奎欲開口,林之遠一句話將其堵住。
“徐兄,你只言取王都勝之利,卻不曾想敗之果,一旦損兵折將巨大,朝臣上言參你,屆時...”
林之遠最后一句話沒有說出口,他知道徐奎能聽出其中意思。
徐奎陷入沉默之中,林之遠端起茶杯默默淺品...
足足過了數息,徐奎揶揄開口,“用兵之害,猶豫最大,今夜便到此吧,先擊潰南涼這支精銳再論...”
林之遠手中茶水一頓,跟著放下茶杯,緩緩起身。
“時辰不早,徐兄早些歇息,明日還要督戰...”
“嗯、”徐奎點頭起身,沖林之遠拱了拱手,“為兄就不送林老弟去營帳了。”
林之遠出了主帳,走在營地之中,仰頭望向星空。
真要執著于此?
其實,完全沒必要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