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到了京都城門處時,天色已經擦黑。
進了城,馬車行進在江安長街上,與來時無二,車廂里依舊安靜。
安靜到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此刻聽在三人耳中都是格外的大。
徐奎還是靠在車壁上,臉已經腫得愈來愈嚴重,特別是那雙眼睛腫的格外厲害。
即使他現在用力睜開,黃煜達都以為他在閉眼,他娘的連一道縫都沒有了。
黃煜達倒是有幾次想開口,但一看徐奎模樣就有點想笑,索性也是一路忍住沒開口。
江安長街路口,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徐老弟?”黃煜達喚了一聲,“你是回侯府還是...?”
徐奎睜開眼(等于沒睜),“我在此下車,先回西城徐府。”
林之遠眼皮動了動,黃煜達點了點頭。
隨后徐奎下了馬車,雙腿一挨地,身上疼痛襲來,不由齜牙咧嘴。
站那緩了幾口氣,這才抬腿朝西城走去。
車廂內,黃煜達放下挑起的簾子,看向林之遠。
“林老弟,咱夠意思吧?就該讓他疼著走走,要不然不長記性...”
林之遠睜開假寐的雙眼。
“徐奎...希望這次亡妻喪子...讓他徹底明白過來...”
“何止是亡妻喪子,”黃煜達挪了挪屁股,“女兒不是也沒了。”
“林老弟你說說看,這徐世瑤跟在太后身邊,太后她真能...”
林之遠抬眼瞥了一下黃煜達,看向受傷的雙手。
“手足尚能破,更何況一個外戚,”林之遠聲音不高,足以讓兩人聽清,“太后再善,也不能原諒她對親孫子下手不是?”
“那...”黃煜達捋著胡子,“真有那么一個萬一呢?”
“沒有、”林之遠回答的斬釘截鐵,“即使太后一時心軟,總歸有人善后...”
“你是說...那位?”黃煜達搖了搖頭,“也不盡然,你不也沒對徐奎怎樣...”
“能怎樣?”林之遠伸出手指碰了碰傷口,“嘶!”倒吸一口氣,還真疼。
林之遠抬眼望向黃煜達,眼底閃過一絲戾色。
他從南涼回到京都后,一直就有讓徐家徹底完蛋的念頭,且讓林貴已經安排好了一切。
只不過后續種種變故,他才壓下那個念頭,一直未曾去實施自已的計劃。
他林之遠飽讀四書五經不假,知禮義廉恥不錯,但同樣是一個恩怨分明之人。
舊情是舊情,但若欺其家人,那就只有仇。
“老公爺,”林之遠開口,“您老可曾想過一件事?陛下為何同意太后帶徐世瑤一道?”
“難道陛下沒想過太后會不會放了她?”
“你的意思?”黃煜達眼神閃爍,“老夫有些明白了。”
“正是你所明白的一樣,陛下想過,但還是同意了,”林之遠將手縮回袖中,“這就是帝王高明之處,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那勢必因而為有利...”
“與太后一道而未歸,常人言太后念親而放之,但徐世瑤難活,如此一來,是否兩下保全?”
黃煜達坐那點頭,林之遠雖然沒有說透徹,但也沒啥差別了。
只能說,帝王心難測,帝王術難控...
“去府上喝杯茶?”
“不去了,”林之遠抬起袍袖晃了晃,“回去處理傷口,十指連心疼著嘞...”
“去漢國公府,”黃煜達喊了一嗓子,馬車動了起來,“你呀!下手不似文人。”
...
西城徐府門前,徐奎站在大門前。
門楣上還貼著徐世虎成親時的紅紙,如今已經有些褪色。
他在那里站了一會,才抬起手叩響門環。
“誰呀...?”
側門從里打開一道縫,府中隨從探出頭來,一看,先是一愣,揉眼幾下這才連忙將門拉開。
“老爺..您回來了。”、
“老爺您的臉...”
徐奎橫了他一眼,隨從立即閉上嘴巴。
隨后,徐奎默不作聲抬腿走進了門,隨從隨后將門合上。
入了前院,穿過回廊,到了正廳。
徐奎坐到正廳里,沒一會隨從端著茶盤進來。
為老爺沏茶之余,還小心翼翼偷瞄了幾眼,爺這是咋了?跟別人打架了?還是路上磕絆摔了?
“老爺喝茶..”沏好茶水,隨從并未就此離開,而是站在那一副欲言又止模樣。
“有話說。”
“老爺..小的聽聞夫人和大公子...”
“我知道了,”徐奎端起茶杯,剛碰到嘴唇又放了下去,嘴唇裂開,喝不了一點,“召集府中人,稍后隨我一道去侯府。”
“是、”隨從點頭,接著開口道,“小的們不敢做主,只是將夫人和大公子尸身收斂入棺...”
勇安侯府門前。
門頭上掛著白幔,顯然是隨從所為。
靈堂設得整整齊齊。兩具棺木并排停著,前面的香案上,香燭還在燃著,青煙裊裊。
徐奎站到靈堂門口,望著那兩具棺木。
一具里面,是他結發妻子。
一具里面,是他長子。
他深吸幾口氣,才抬腿走過去,在香案前站定。
旁邊隨從遞上香,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
青煙升起,在他眼前繚繞。
把香插進香爐,轉身,走出了靈堂。
“老爺,這喪事...”
“一切從簡,”徐奎聲音很平靜,“找幾個人,明日一早,送出城埋了。”
隨從愣了愣。
徐家是皇親國戚,按理當要厚葬,要停靈七日,請僧道做法事,朝中同僚吊唁...
“老爺,這...”
徐奎斜了他一眼。
隨從便把后面的話,硬是咽了回去。
“是、老爺。”
翌日清晨,天還沒亮透。
勇安侯府大門打開,兩具薄棺被抬了出來。
沒有儀仗,沒有哭喪的隊伍,沒有滿街的白幡。
只有幾個仆從跟著,悄無聲息地往城外走去。
徐奎站在府門前,看著那兩具棺木漸行漸遠。
晨風吹過,透著絲絲清涼...
棺木消失在巷口后,徐奎這才轉身,進了府門。
片刻后,又出了大門,勇安侯大門被重重合上,落了鎖。
從此以后,勇安侯府的大門,徐奎怕是不會再踏進去一次了。
“無礙事,沒有傷到骨頭,”焉神醫坐在椅子上開口,“只是...”
“可有哪里不妥?”
焉神醫瞥了林之遠一眼搖頭。
“沒有哪里不妥,老夫只是疑惑,明知要動手,為何不提前備好石塊或木棍,非要以肉碰肉?”
林之遠嘴角扯了扯,將胳膊從桌面收回。
“一時情急,欠考慮...”
“此藥膏抹上幾日便會愈合,”焉神醫說罷擦了擦手,“公子最近可有書信?”
焉神醫這是惦記著段九河身體。
“別提這兔崽子!”林之遠郁悶起身,“有了媳婦忘了爹,到現在一封書信都沒有!”
...
南涼舊都,如今的南華城。
這座曾經的南涼王都,如今已正式更名為南華城,成為漢華朝在南疆的郡治之所。
城中街角處,幾名兵士正往墻上張貼告示,告示上用漢文和南涼舊文并列書寫。
[南華城新律]
圍觀的百姓在兵士離開后,好奇圍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