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帶著強大的思維慣性,幾乎要扯著他的腳步往超市轉向。
他咬牙,用力掐著大腿,用刺痛對抗著那股生理性的渴求。
這才第二天,他不能就這樣被欲望打倒。
絕對不能!
酒癮愈發高漲。
林見深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捶打著自已胸膛:“來??!讓你看看,誰才是身體的主人!”
區區酒癮就想打敗他?
做夢去吧。
他強迫自已邁開腿,步伐踉蹌,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在掙脫無形的泥沼。
終于到了樓下,爬上樓梯。
防盜門的綠色漆皮剝落了許多,門上亂七八糟的貼著小廣告。
林見深試圖把鑰匙插進鎖孔。
手卻抖得厲害,根本控制不住。
試了好幾次都沒成功。
金屬碰撞發出細碎的輕響,似乎在嘲笑他的狼狽。
酒癮的作用下,他變得焦躁起來。
“咔嚓”一聲門開了。
“你回來了?!毕穆犕碚驹陂T口。
她似乎剛洗過澡,略微有些發黃的頭發濕漉漉的披散在肩頭,發梢還綴著細小的水珠。
身上換了一件灰色男士舊襯衫,袖口洗得發白。
因為衣服太過寬大,領口松垮地垂下去,露出一點伶仃的鎖骨。
下面是一條藍色牛仔褲,也有些破舊。
這身打扮,讓她看起來更加瘦弱,卻也奇異地褪去了一些白日里那種死氣沉沉的灰敗。
暖黃色的燈光從玄關傾瀉而出,照在了林見深的身上,也驅散了他身后樓道的黑暗。
客廳里的舊餐桌上,擺著一杯熱水,一大碗白粥,旁邊是一小碟醬色油亮的鹵豬頭肉。
另一個塑料袋里裝著兩個包子。
林見深僵在玄關,仿佛被這幕景象施了定身咒。
身體里的酒癮像撞上了一堵溫軟的墻,漸漸敗退了下去。
雖然沒有完全消失,還是有些難受,但跟剛剛幾乎讓自已失控的狀態比,已經好很多了。
胸腔里,心臟一下下跳動著,似乎將某種陌生而酸脹的情緒泵入四肢百骸。
家,對他而言,是一個奢侈而抽象的名詞。
他只有窩,沒有家。
現在,門里有光,有食物,有一個……妹妹。
不管是不是出于對他的恐懼才做了這些,這場景都是他從未經歷過的。
是他兩世為人,只能在夢境里,才能觸碰到的微光。
夏聽晚開了門,就戒備地向后退去。
“等等!”林見深叫住了她。
夏聽晚的身體條件反射般顫抖了一下:“有事嗎?”
林見深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用的是原主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坐下?!?/p>
原主把她當仆人,是不允許她上桌的。
夏聽晚覺得他的語氣里少了一些暴戾。
甚至有一絲莫名其妙的溫柔?
她猶豫著,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說道:“我不敢?!?/p>
林見深也沒勉強。
他喝了一大口粥,掀開眼皮,看著對面低垂的腦袋:“晚上吃了沒?”
“吃過了?!?/p>
“沒騙我吧?吃的什么?”他追問道。
“白粥?!?/p>
林見深吞咽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后不耐煩地敲敲桌子:“以后晚上多買一個包子,兩個不夠吃?!?/p>
“哦,好。”
“要買肉包子,知道嗎?!?/p>
“知道了?!?/p>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口問道:“今天收廢品,賺了多少錢?”
夏聽晚像是早就準備好了,從褲子口袋里掏出一小疊皺巴巴的零錢。
紙幣邊緣都被仔細撫平,按照面額大小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面是幾枚硬幣。
她雙手遞過來,手腕細瘦,顯得腕骨十分凸出。
林見深沒接,看著她這副姿態,心里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說不清的酸澀。
她才十六歲,正是讀書的年齡。
在正常人家,一定是備受寵愛的小公主。
可她卻要照顧自已的生活起居。
要在餐廳端盤子拖地,在油煙彌漫的后廚彎腰刷碗。
好不容易等到休息日,還要在骯臟的垃圾堆里翻找廢品。
用盡力氣一天,換回這皺巴巴的幾十塊錢,還得戰戰兢兢地上供。
生怕因為錢少了,會挨一頓毒打。
夏聽晚見他發呆,小心地看著他的臉色,手就這樣一直舉著,沒敢把錢收回去。
林見深在心里嘆了口氣,不屑地擺擺手:“四十?這數字不吉利。自已拿著,省得晦氣傳到老子身上?!?/p>
夏聽晚沒料到他是這個反應。
她遲疑地抬眼,極快地看了他一眼。
他皺著眉,雜亂的眉毛擰成一團,一副嫌棄的樣子。
仿佛真的只是討厭這個數字。
“哦?!彼s回手,把錢仔細地重新放回口袋。
眼底閃過細微的波瀾。
他真的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忙活一天就這點錢,”林見深清了清嗓子,聲音依舊硬邦邦的,“明天你是不是還休息?別出去翻垃圾了?!?/p>
夏聽晚有些不解:“啊,不去了?”
林見深提高了音量,“老子可是這條街響當當的人物,你在外面翻垃圾箱,收廢品,丟的是老子的臉。”
“今天出去,遇到了宋思源,那小子說看到你在外面撿垃圾,嘲笑了老子半天。”
此時,還泡在網吧喊媽媽的一位靚仔打了個噴嚏,喊道:“網管,你把空調溫度打高點。”
夏聽晚慚愧地低下頭去:“對不起,讓你丟人了?!?/p>
她必須要表現出這種自責卑微的態度,這樣才會減少挨打的概率。
“知道丟人就別去了!”林見深哼了一聲,“明天在家待著,把屋子好好收拾收拾。”
“瞅瞅這亂的,蒼蠅都快當家了!看得老子心煩!”
夏聽晚沉默了幾秒,手指絞著衣服,小聲道:“可是我們的房租快到期了,房東之前就上門提醒過。”
之前他手里還有錢, 一次性交了半年房租。
半年已經過去,這個月要重新交了。
房東專門過來提醒過,說要是交不起房租,就趁早滾蛋。
這位置雖然偏了點,但東海市的外來人口很多,根本不愁租不出去。
“一千多塊錢算個屁!”林見深嗤笑,擺出一副混不吝的樣子,“瞧不起誰呢?用得著你操心?”
“老子自有辦法!”
實際上他愁得要命,光靠發傳單,不吃不喝也得十幾天才行。
根本沒辦法在期限內湊夠錢。
他是穿越到同樣日期的平行世界,不是重生,沒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信息差,也沒有覺醒什么金手指。
吃完飯,林見深丟下碗筷,回到了房間。
廚房里傳來夏聽晚洗碗的聲音。
背靠著門板,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演得好累。
面對夏聽晚,那種混雜著愧疚、憐憫和想要做點什么的心情,總會不受控制地冒頭。
稍有不慎,可能就會露出破綻。
她若察覺他不是“他”,借用別人的手機,一個電話把他當精神病送進去。
這好不容易撿來的第二次人生,就全完了。
要慢慢來,像溫水煮青蛙那樣,他在心里反復告誡自已。
夏聽晚回到房間,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今天已經是第二天沒有挨打了。
他今天沒要自已上供,也沒有喝酒。
一個念頭忽然閃過她的腦海:“該不會他當時的確已經死了。”
“醒過來的,是另外一個人吧?”
林見深具身體有千般不好,但有一樣確實沒得說——睡眠質量極佳。
他本來還在為錢的事發愁。
結果一沾枕頭,人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起床,天已經大亮。
林見深一出臥室,就看見夏聽晚站在門口,正準備出去。
他皺著眉頭,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干什么?不是讓你別撿垃圾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