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聽晚卻失眠了。
躺在硬板床上，翻來覆去。
她想起了四個多月前的事情。
那天夏聽晚背著書包，回到家里。
為了盡可能避開林見深，她選擇了住校，減少回來的次數(shù)。
但放假的時候，總歸是要回家的。
不幸的是，一推開門。
就看見林見深醉醺醺地坐在桌前。
桌上擺著許多空酒瓶。
濃烈的酒氣混雜著煙味撲面而來。
她的心瞬間沉到谷底。
聽到有人開門，林見深扭頭看了一眼。
看見他的表情，夏聽晚知道，他今天必定又輸錢了，而且輸?shù)牟簧佟?/p>
因為他的眉眼之間，戾氣很重。
嘴角也向下撇著，這是他煩躁和憤怒的標志。
果不其然，林見深猛地將手里的半瓶啤酒頓在桌上，發(fā)出“砰”的一聲悶響，泡沫濺得到處都是。
“過來！”
她低著頭，攥著書包帶子，挪到餐桌前。
“啪——！”
一記耳光，毫無預兆的扇在她臉上。
力道之大，讓她的頭猛地偏向一側
臉頰先是麻木，隨即火辣辣地燒灼起來。
嘴里傳來鐵銹般的腥甜。
林見深罵道：“都是你這個掃把星?！?/p>
“自從你來了我家，我爸媽也不向著我了，做什么事都不順?！?/p>
他越說越氣，一拳打在夏聽晚的肚子上。
她感覺自已五臟六腑都要碎了。
身體不由自主地佝僂下去，像一只被煮熟的蝦子。
林見深繼續(xù)罵道：“媽的，現(xiàn)在我爸媽也被你克死了?！?/p>
“老子賭錢也沒贏過?！?/p>
賣房子的錢……今天也他媽輸完了！拜你所賜！全都是拜你所賜！”
他越罵越激動，一腳踢在夏聽晚的小腿上。
夏聽晚站立不穩(wěn)，“噗通”一聲癱倒在地，小腿傳來鉆心的疼痛。
她蜷縮著，捂住小腿，也不敢發(fā)出哀嚎，只是一下下的抽著涼氣。
“站起來，別在老子面前裝可憐。”林見深又吼了一句。
夏聽晚扶著墻，慢慢地站了起來。
“今天怎么知道回來了？”
“說話，啞巴了！”林見深逼近，嘴里噴出濃重的酒氣。
“學校……學校放假?！毕穆犕砺曇纛澏叮瑤е耷?。
“學校。”林見深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上學？讀書有什么用？能當飯吃？能變出錢來？”
他的語氣充滿不屑：“你知不知道現(xiàn)在很多人大學畢業(yè)，卻在給小學畢業(yè)的人打工？”
夏聽晚嘴唇動了動，想說這只是少數(shù)案例，想說知識確實能改變命運。
……但她不敢說出口。
“說話！”林見深揪住她的衣領，舉起了拳頭，“老子問你話呢！”
夏聽晚嚇得一哆嗦，連忙回答道：“不能。”
“不能？那你還讀個屁！”林見深的聲音拔高，蠻橫道，“從明天起，別去了！”
夏聽晚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驚恐：“什、什么？”
“老子說，別去上學了！”林見深道，“家里沒錢了，你還想白吃白喝去念書？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
“可……可是……我想上學?！毕穆犕砑钡醚蹨I在眼眶里打轉。
如果學有所成，她或許可以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牢籠。
“你想上學？”林見深掐住了她纖細的脖子，手指慢慢收緊，“想得美。”
“從明天開始，你就出去找工作，端盤子、洗碗、掃大街……隨便你干什么！”
“總之，下個月開始，你要是拿不回錢來，可別怪我不講情面?！?/p>
夏聽晚拼命地拍打著林見深的手，可是他的手很有力氣，仿佛鐵鉗一樣。
她逐漸感覺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肺里的空氣耗盡，幾乎要炸開。
“你要是不同意，老子就去你學校里鬧?！绷忠娚钚蕾p著她瀕死的掙扎。
“我就不信，你還能讀得下去。”
夏聽晚用盡最后力氣，拼命眨眼，表示順從。
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
她毫不懷疑，如果此刻不屈服，這個被酒精控制的瘋子，真的可能失手掐死她。
林見深這才冷哼一聲，松開了手。
她像爛泥一般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擱淺的魚。
那天晚上，她回到自已那個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桌子的房間，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全家福。
那張照片上，她坐在養(yǎng)父的腿上，養(yǎng)母看著鏡頭，笑得很開心。
只有林見深站在一旁，一臉的不高興。
他本來不想來拍照。
他覺得她晦氣。
是養(yǎng)父母逼他來的。
淚水滴落在照片上，夏聽晚喃喃道：“對不起，爸爸媽媽，我答應過你們要照顧他。”
“可是我做不到，我忍不了了，我真的忍不了了?！?/p>
“對不起，讓你們失望了?！?/p>
也就是這時，她下定了決心，遲早有一天，她要找到機會。
殺了這個人渣！
天快亮的時候，夏聽晚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記憶中那個暴戾的身影漸漸遠去。
眼前閃現(xiàn)出一個個片段。
一碗臥著荷包蛋的面、一個普普通通的醬肉包子、一雙印著白雪公主圖案的拖鞋、一盒牛奶……
還有那一句，你得讀書……
窗外響起了電動車鳴笛的聲音。
夏聽晚猛然驚醒，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問自已：“一個人，真的能產生這么大的變化嗎？”
她聽到了自已的回答：“不能”。
他是什么樣的人，她最清楚不過了。
她從九歲就到了這個家里。
已經在這個家里度過了九年。
九年的時間，足夠她認清楚林見深。
他從小就暴躁，自大，殘忍……
以前，他還虐殺過路邊的流浪貓。
他把小貓踩在腳下，一點點用力，聽著小貓的慘叫，發(fā)出哈哈的笑聲。
這樣一個人，要怎樣去改變呢？
所以，他一定不是他。
那他是怎樣一個人？
夏聽晚推開窗戶，看著窗外小巷里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是個好人。”她又在腦海中聽到了自已的聲音。
鬧鈴把林見深叫醒。
他走出臥室洗漱，發(fā)現(xiàn)夏聽晚已經準備好了早餐。
依然是白粥和包子。
林見深坐上了餐桌，說道：“坐著吃，傻站在旁邊礙眼?！?/p>
“哦，好?！边@次夏聽晚沒有遲疑，坐在了餐桌上。
林見深敲了敲桌子：“我的話還記得嗎？”
夏聽晚低頭道：“記得，我要好好讀書，給你掙一百萬回來?！?/p>
林見深滿意地點了點頭：“從今天開始，就不要去餐廳端盤子了，在家里好好讀書?！?/p>
夏聽晚低聲回答道：“好的。”
“但是我還是要出去跟餐館那邊說一聲。”
林見深沒察覺到她的試探，點點頭：“說一聲就回來看書。晚上回來，我是要抽查的。”
“如果你的表現(xiàn)不能讓我滿意，老子就讓你嘗嘗拳頭的滋味?！?/p>
夏聽晚假裝畏懼地縮了縮脖子。
林見深滿意地點了點頭，覺得自已演技真不錯。
不僅找到了讓她回去讀書的借口，還沒有讓她產生懷疑。
以后要是進軍演藝界，高低得捧幾個獎項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