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喧囂漸漸退去,賓客的車燈在夜色中漸次亮起、遠離。
二樓露天陽臺的陰影里,孫玉獨自站著,手里拿著一杯酒,一口一口地抿著。
海風撩起了她那身華麗而潔白的禮服,又吹干了她眼角的淚痕。
她望著樓下庭院出口的方向。
林見深正帶著她女朋友離開。
男人身形挺拔,女孩依偎在他身側,兩人手牽著手,步入別墅外更深的夜色中。
她忽然覺得有些空虛。
繁華散盡后的寂靜,總是令她窒息。
孫玉趴在欄桿上,喃喃道:“為什么盛宴總是會散?”
“為什么人總是會變?”
“阿玉。”一個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男聲在她身后響起,“一個人在這兒喝悶酒?不開心?”
李鵬臉上帶著痞氣,搖晃著酒杯。
杯中的葡萄酒在昏暗的光線里,像暗紅的血。
孫玉回頭,冷聲道:“如果你的男朋友被人當面搶走,你會開心嗎?”
“嘖,”李鵬走到她身邊,同樣倚著欄桿,側頭看她。
“放心,我的男朋友可不敢。”
李鵬是孫玉為數不多的“閨蜜”之一。
他是個雙性戀,雖然也喜歡女人,但喜歡男人更多一點。
他即將按家里的要求和未婚妻完婚,不過未婚妻并不符合他的審美。
結婚,只是為了傳宗接代。
他的真愛另有其人,并且,他是“零”。
“我找人去弄她啊,那個搶你男朋友的綠茶。”李鵬語氣散漫,“給你出氣。”
“我孫玉不是輸不起的人。”孫玉皺著眉頭,“欺負一個女孩子算什么本事。”
“而且我哥和阿深都說了,不能欺負她。”
“放心,只是去放幾句狠話,不會有事的。”李鵬轉身,背靠在欄桿上。
“你今天丟了這么大面子,多少得找回來一點吧。”
孫玉嚴苛的家教把她變成了一個十分復雜的人。
內心渴望叛逆與刺激,實際上卻又有很好的教養。
這一點夏聽晚在別墅里的時候,已經通過和不同人的交談有了一些了解。
放在平時,她絕不會答應這種手段。
但今天晚上她喝了很多酒。
自尊被當眾碾碎的痛苦、被哥哥忽視的悲傷、還有求而不得的憤懣交織在一起,蠶食了她的理智和原則。
她心動了。
“放心,我就安排兩個兄弟,小小地警告一下。”李鵬察覺到了她的動搖,趁熱打鐵。
孫玉緩緩點頭:“好。”
“鵬姐,謝謝你。”
李鵬打電話叫來自已的親信楊錦言:“你帶一個人,去給林見深的女朋友一點兒小教訓。”
“給阿玉妹妹出出氣。”
“一個星期內,我要看到結果。”
說到“小教訓”兩個字的時候,他對楊錦言使了個眼色。
楊錦言跟了他許多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垂首道:“明白。”
孫玉有些煩躁地把酒杯放在旁邊的玻璃桌上,揉了揉額頭:“嚇唬嚇唬就行了,注意分寸。”
楊錦言再次點頭:“明白。”
李鵬當然不是為了給孫玉出氣。
孫健已經明確說了,誰跟林見深的女朋友過不去,就是不給他面子。
孫玉將來就是個聯姻的工具,李鵬不可能僅僅為了給她出氣,就去得罪孫健。
他有另外的原因。
他父親李士奇曾跟他講過“鯰魚效應”。
孫浩集團內部派系林立。
經過多年明爭暗斗、爭權奪利后,各方勢力劃定了地盤,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所有人,都像魚一樣,懸停在屬于自已的水域,一動不動。
對孫浩來說,這是一種十分危險的事情。
所以他放了一條鯰魚進來,攪動這一池子水。
這條鯰魚就是孫健。
但令所有人沒想到的是,孫健不只是鯰魚,他是一條過江龍。
他向上爬的心很強,手腕也很厲害。
起初孫浩只是給了他一家星軌酒家當大本營,讓他接管了收債這種最下游的業務。
但短時間內,他就完全吃透了這部分業務。
然后開始進軍地下錢莊。
再然后,他花了兩年擠掉了老趙,拿到了一艘賭船。
至此,他完成了實力上的飛躍,有了自立山頭的資本。
盡管這背后離不開孫浩的默許和支持,但孫健本人的能力毋庸置疑。
李鵬的父親李世奇,掌管著另一艘賭船。
李世奇覺得,如果孫浩羽翼豐滿,一定會對他動手,奪下第二條賭船。
他們遲早要對上。
所以,李鵬決定要殺一殺孫健的面子。
趁著孫健立足未穩,還不是李世奇對手的時候。
如果孫健前腳剛當著眾人的面撂下狠話,要保那個女孩,后腳這女孩就遭了“教訓”。
孫健的臉面往哪兒放?
道上混,面子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尤其是孫健這個階段,新的團隊正在組建。
面子甚至能影響團隊凝聚力。
影響到他在各個派系之間的話語權。
一個連自已公開要保的人都護不住的人,是沒有發言權的。
就算孫浩事后追責他也不怕。
李鵬有完美的擋箭牌——他是為了給孫玉出氣,孫玉親自點了頭。
所以他才派了兩個小弟,去給夏聽晚一個教訓。
他非常了解孫玉,出問題的時候,孫玉一定會主動站出來承擔責任的。
大不了因為兩個小弟沒輕沒重,教訓一番好了。
板子怎么也打不到他李鵬身上。
孫浩集團里,內部斗爭的手法相對比較粗糙。
畢竟里面大多數是當年跟著孫浩收債的混混,玩不來太多的彎彎繞繞。
教出的孩子,水平自然也有限。
李鵬自覺這步棋走得穩當,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他不是沒考慮過林見深的報復。
所以他找人打聽過林見深,可惜那人對林見深的印象還停留在兩年前。
打聽的人回來匯報說:林見深的拳頭很重,很多人都撐不住。
一些別人收不了的爛賬,他有時候能收回來。
只是這個人身上缺點太多,而且外強中干。
所以孫健一直沒有重用他。
基于以上匯報,李鵬覺得他不敢對自已動手。
楊錦言的執行力很強,當晚就帶著自已一個叫張晨的親信,開車摸到了夏聽晚的住處附近,然后開始盯梢。
他們在找了一個很不錯的位置。
那是一家商務酒店,和夏聽晚住的居民樓只隔一條街。
酒店中高層以上大部分房間的陽臺視野都很好,站在陽臺上,就可以看到他們居住的那條巷子的情況。
等他們在酒店開好房,時間已經很晚了。
楊錦言是個謹慎的人,張晨開車的時候,他就打聽過一些林見深的情況。
有人說他平時在外面送外賣。
酒店的餐食太貴,點外賣的話,又怕接單的是林見深。
楊錦言想了想,讓張晨出去買一箱桶裝泡面。
張晨去便利店的途中,發現路邊有很多地攤。
從衣服首飾,兒童玩具,到日用百貨,應有盡有。
一個小貨車停在旁邊,車上竟然還有各種零食和泡面。
張晨懶得再往前走了,順手就買了一箱康師傅老壇酸菜的桶裝泡面,幾大包雙匯火腿腸,還有煙和口香糖。
這地方東西便宜的不像話,至少比在便利店買省了一半的錢。
張晨為自已的機智感到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