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尋蹤夫婦已經老眼通紅，情難自已。
梁蕭道：“就算今天大周被推翻，皇權暫時消亡。倘若你們解決不了這些問題，一切注定只是大而無用的空談，反而因為輕易打破現有體系，導致難以估量的混亂，最終結果，自然是免不了回歸王朝更替。”
星柔美眸微紅，注視著梁蕭，微微抿嘴，也免不了滿心感慨。
倘若劍族子民早些與他深入交談，或許不至于誤入歧途，執迷不悟……
他雖是君王，可提出來的問題卻是劍族大業無論如何也不能逃避的，任何一條不能得到解決，劍族大業便只能是夢影！
現場已經響起了部分劍族子民的低泣。
劍子房夫婦，劍尋蹤夫婦，早已潸然淚下。
對他們而言，比起梁蕭親臨此地收復巴蜀，他提出來的這些問題，才是真正的絕望！
“是們錯了，自以為為蒼生計……”
就連一向堅定的劍滄海，也渾身顫抖，臉色蒼白。
信仰崩潰，最是傷人！
又過了幾個呼吸的時間，劍族大部分女子終于情不自禁，掩面而泣。
只有懵懂的孩童，不明所以，好奇詢問父母為何哭泣。
反觀梁蕭身邊，顧平休等人則是暗暗驚喜。
攻心為上！
他們已經預見了，從今往后應該不會再有劍族子民冥頑不靈，以“劍族大業”為借口，陰謀反叛。
“你們劍族的先人，留給你們關于未來的愿景，并非欺騙你們，也并非錯誤。只是，你們急于求成，卻忽視了客觀事實，免不了生搬硬套?！?/p>
梁蕭的輕聲一語，總算讓劍子房等人平復心情。
先人沒有欺騙我們？
“在印刷術推廣之前，手抄一份報紙，需要的人力和物力價值，超過百倍?！?/p>
“曲轅犁推廣之后，大大提升百姓耕作效率。在更早的時代，耕牛還未投入使用，人們依靠的是刀耕火種，看天吃飯。”
“正確的曬鹽法出來以前，百姓甚至吃不起稍微安全一點的食鹽?！?/p>
“這便是生產力的變化，社會生產力的提升，能夠提高效率和產量，解放更多的生產力，這才是逐步實現劍族先民愿景的關鍵?！?/p>
眾人傾聽梁蕭敘述，似有所悟：“產出的東西多了，價格也就下來了，百姓也用得起……”
也難怪書報和食鹽如此廉價！
梁蕭又道：“等到生產力發展促進社會發展到一定程度，自然會因為生產關系的變化和階級矛盾，產生新的社會變革。那時，君王面對日漸強大而明事理的百姓，自然會順應民心，還政于民。”
考慮到現場還有玄衛和巴蜀俠客，他倒沒有直言“革命”之事，以免再生誤會。
但以劍子房等人的聰慧，不難聽出他的言外之意。
到那時候，君王還不愿還政于民的下場，不言而喻。
劍子房等人目光灼灼，注視著梁蕭。
順著梁蕭今天的一切言論，他們是能聽懂的。
江拂雪補充道：“哥哥的意思是，唯有不斷提高生產力，才能讓百姓的生活越來越好，至少能比以前更好，才能讓社會合理且妥善地過渡到新時代，實現劍族先民的愿景？”
“雪兒真是聰明。”
梁蕭的稱贊，讓江拂雪眼波流轉，心生歡喜。
星柔看在眼里，頗有些嫉妒。
她慢了一步才想通這些事理，多么希望剛才也能聽他一番夸贊……
“我與娘子改進工部，不斷研發新的技術，也正是為了提升生產力，最終目的，自然是改善百姓生活。廣開民智，也是希望百姓能慢慢明事理，不至于總是被他人蒙蔽?！?/p>
“我們早已考慮到子孫后代之事，自會留下遺訓，指引后世子孫理政。等到社會足以迎來變革之時，未來君王自當退居幕后，不再掌握生殺大權，而是讓百姓推選執政官，代表民意理政。同時改進法律，保障百姓更多的權利。”
“等到生產力足夠發達，甚至足以凌駕于人性貪欲之上，那時，或許百姓已經不再需要為了財富而鉤心斗角、蠅營狗茍，天下大同方有機會實現。我們自然是看不見了，但子孫后代會銘記我們每一代人的努力?！?/p>
梁蕭又從袖中取出一份公文和一份設計圖展示。
“這是我與娘子正式下令精研并改進‘蒸汽機’的公文，以及蒸汽機設計圖，十年之內，一定能夠研究成功！將來一臺蒸汽機就能取代至少十個人的勞力，讓更多人從最艱難的生產中解放出來，進一步促進社會生產力的提升?！?/p>
他的言語間滿是自信。
隨著國家安定，世家滅亡，等收復大楚，若工部還不能研究出蒸汽機，他會親自出面，專研此事。
憑借自己掌握的科學知識，十年專攻，就算不能研究出一模一樣的蒸汽機，也可保證質量相差無幾！
現場眾人當然不知道蒸汽機對未來世界的意義，但通過梁蕭的言語，也進一步領會了他的深意。
改進技術，提升生產力，促進社會發展，廣開民智，才是實現先民愿景的正途！
也許很漫長，但也好過他們像無頭蒼蠅一樣，甚至要面臨滅頂之災！
“相比帝君，我等終究是目光短淺，見識淺薄，執迷不悟了！”
劍子房終于跪倒在梁蕭身前，哀嘆不已。
劍族眾人陸續領會梁蕭言外之意，也紛紛下跪認罪，卻滿懷感激之情。
原來，他才是真正領會劍族先民深義的人！
劍無媸早已淚如雨下，不停點頭感嘆：“這是你們的孩子……”
她早已不再堅持劍族大業，但再次聽到有人能夠真正貫徹先民意志，也仍是不免心潮澎湃。
毫無疑問，這孩子才是劍族最需要的引路人！
“我希望，從今往后劍族的諸位能夠與我一道，包括我們的子孫后代，都能為自己所處的時代而努力，方能無愧蒼生?！?/p>
隨著梁蕭誠懇一語落下，劍族眾人心頭一震。
劍尋蹤與高層們對視一眼，見眾人鄭重點頭，終于向梁蕭叩首認罪。
“感念帝君寬慈，敬服帝君智慧，我等全憑帝君發落，只求戴罪立功，永不反叛！”
這一刻，公孫月，江拂雪，李心文，姐妹三人相擁而泣。
讓她們擔驚受怕的劍族，終于歸心！
“朝廷恭候諸位，為蒼生而出仕！”
梁蕭扶起劍尋蹤，又讓眾人平身之后，終于難掩急切，道：“還請帶我見見我師父，然后可否讓我一觀先民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