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后,針對楚清明這場不懷好意的采訪結束。
楚清明剛剛回到辦公室,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著孫天雄的名字。
“清明老弟,你讓我打聽的事,有眉目了?!睂O天雄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絲凝重。
“孫哥,你說?!背迕髯叩酱斑?,目光投向遠處。
“這個林慶鵬,問題還真不少。紅陽縣半年前落地的那個五千萬項目,明面上是他拉來的,實際上是他姐夫龍福生利用職權,從隔壁縣硬生生撬過來的。林慶鵬在其中,最多算個跑腿的?!?/p>
他頓了頓,繼續道:“另外,根據一些同志反映,林慶鵬經常利用招商名義報銷私人消費,數額不小。還有,他插手局里一些小工程,御用其堂弟的施工隊,價格比市場高出兩成。這些事在紅陽縣招商局,很多人敢怒不敢言。”
楚清明靜靜聽著,眼神愈發冷冽。
這些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
“我知道了,孫哥,謝了?!背迕鞒谅暤馈?/p>
“老弟客氣了。有關林慶鵬更具體的材料,我待會兒發給你?!睂O天雄說完,便掛了電話。
幾乎在同一時間,紅陽縣招商局的小會議室里,氣氛壓抑。
局長林慶鵬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手指間夾著香煙,臉色陰沉。
他剛剛才結束一段冗長的、毫無實質內容的講話,此刻正用陰冷的目光掃視著在座人員,最終落在副局長何濱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何濱同志?!绷謶c鵬吐出一口煙圈,慢悠悠地開口:“最近,局里工作繁重,我看你壓力很大,狀態也不太好。這樣下去可不行,畢竟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p>
何濱聞言,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果然,林慶鵬接著說道:“縣委組織部和黨校近期要辦一個科級干部理論進修班,為期三個月。我覺得這是個很好的機會,讓你去充充電,提升一下理論水平,順便也調整一下狀態。局里的工作,暫時由其他同志分擔?!?/p>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明白,所謂的“學習”,就是冷藏,邊緣化處理。
三個月脫離崗位,等何濱回來,局里早已物是人非,他這個副局長也就只剩個空頭銜了。
這分明是針對何濱之前去市里開會,以及針對楚清明那番話的報復。
畢竟,楚清明大言不慚地說了,要提拔何濱當縣招商局局長,那作為反擊,他索性就收拾了何濱,以達到打臉楚清明的目的。
林慶鵬看著何濱瞬間煞白的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就是要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在紅陽縣招商局這一畝三分地上,乃是他林慶鵬說了算。
楚清明想動他?還想提拔何濱?簡直是癡人說夢!
他要讓大家看看,他楚清明的話在下面好不好使。
何濱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在林慶鵬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下,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頹然低下頭,然后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
何濱被發配黨校的消息,像長了翅膀的流言,半天內就席卷了梧桐市整個招商系統。
其下轄的二區八縣招商局局長們,私下里的議論炸開了鍋。
先前楚清明在全市招商大會上,那副拍著桌子要拿紅陽縣開刀的強勢模樣,已經讓眾人心里多了幾分忌憚。
可眼下,這忌憚盡數化作了毫不掩飾的嘲諷與看戲心態。
楚清明新官上任,雄心勃勃想立威,結果卻被龍福生與林慶鵬,結結實實扇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楚清明連自已親口許諾要提拔的人都護不住,這臉丟得,比當眾摔一跤還難堪。
什么“招商虎將”,什么“魄力驚人”,說到底不過是只紙老虎。
如此一來,楚清明會上拍板定下的那些招商任務,自然也成了沒人理會的空文。
這一刻,沒人再把楚清明的話當回事,都等著看他這位新局長如何收場,以及如何一步步淪為梧桐市官場的笑柄。
……
青山區,招商局局長元凱的辦公室里。
元凱翹著二郎腿,優哉游哉地吐著煙圈。
對面坐著的,是雙龍區招商局局長趙曉梅。
“怎么樣,趙局?”元凱夾著煙,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我早就說了,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咱們這位楚大局長,真是口氣比腳氣還大,結果呢?紅陽縣一個巴掌甩過來,他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趙曉梅端著茶杯,抿嘴一笑,語氣里的譏誚毫不掩飾:“可不是嘛。咱們這位楚大局長會上說得信誓旦旦,要撤了林慶鵬,再提拔何濱,結果剛剛轉頭,林慶鵬就把何濱弄去黨校‘深造’了。嘖嘖!這臉打得,真是啪啪響!我倒要看看,他楚清明現在怎么下臺。”
元凱嗤笑一聲:“現在這局面真好,他說他的,我們干我們的,至于那些狗屁招商任務,誰愛完成誰完成去?!?/p>
“嗯,是這個理。”趙曉梅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以后,就讓他自已唱獨角戲吧。咱們啊,該喝茶喝茶,該匯報匯報,面子上過得去就行了。我倒要看看,年底他拿什么跟梅市長交差?!?/p>
兩人相視而笑,空氣中彌漫著對楚清明共同的輕視,以及等著看他笑話的默契。
……
這邊。
楚清明的辦公室里。
叮叮叮!
突然,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何濱。
電話剛一接通,何濱那帶著委屈、以及充滿絕望與怨氣的聲音就傳了出來:“楚局長……我……我恐怕完不成您交代的任務了。林慶鵬打算讓我到黨校學習!期限三個月!他這是明擺著要搞我??!”
“唉!楚局長,這可怎么辦!如今,林慶鵬根本就沒把您放在眼里?。 ?/p>
他的語氣里,滿是抱怨,并且還藏著一絲質疑。
很顯然,他從未真正信過楚清明能兌現承諾,此刻的哭訴,乃是走投無路下的最后掙扎。
楚清明聽著何濱的訴說,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靜開口:“何濱同志,你現在在哪?”
“楚局長,我在辦公室?!焙螢I有些茫然,不明白楚清明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馬上來市里,到我辦公室一趟。”楚清明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命令口吻。
何濱聞言一愣,不知道楚清明的用意。
楚清明話語簡短,淡淡道:“我這就帶你去市委,找相關領導,把紅陽縣招商局如今的情況,當面說清楚。再給你討個公道。”
什么?
直接去市委討公道?
何濱在電話那頭倒吸一口涼氣,隨即說出自已的擔憂:“楚局長,這……這能行嗎?林慶鵬的靠山可是龍書記,龍書記又與梅市長親近……我們這樣貿然前去,會不會把事情鬧得更僵?另外,我怕……”
他一時間支支吾吾的,連話都說不完整了,顯然對楚清明的安排,既恐懼,又毫無信心。
“你怕什么?有理走遍天下!”楚清明淡淡道:“現在,你盡管過來,至于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電話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幾秒過后,何濱才作出決定,他咬咬牙,把心一橫,豁出去了,說道:“好……好的,楚局長,我……我馬上過來。”
之后,掛斷電話,何濱盯著手機屏幕,手心里全是冷汗。
說實話,直接去市委討公道?他之前都不敢想。
而現在,哪怕楚清明帶著他去,替他出頭,他心里也是一點底氣都沒有,只覺得前路一片黑暗。
但事已至此,他除了硬著頭皮跟上楚清明,也沒有別的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