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梅延年一眾市領導抵達會場后,市政府常務工作會議準時召開。
會議自然是由梅延年主持,他先是宏觀地講了幾句全市經濟運行“穩中有進、進中有憂”的套話,隨即便將話題精準地引向招商引資工作。
“同志們,咱們的經濟要發展,項目就是龍頭,招商則是關鍵。”
梅延年如此說著,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楚清明身上,語氣沉凝:“而當前,區域競爭日趨白熱化,我們梧桐市能不能抓住機遇,實現跨越式發展,往往取決于我們的招商引資工作,所以招商引資工作乃是重中之重,必須要有突破性的進展!”
這時,隨著梅延年開口把調子定下來,分管招商工作的副市長張大忠,立刻心領神會。
他先是拿起一份文件,然后接過話頭,語氣嚴厲:“梅市長剛剛說得非常及時和深刻!借此機會,我也再次強調一下,年初咱們市委市政府定下的硬性招商任務!”
“第一,全市全年實際到位省外資金,不能低于三百八十億元人民幣!”
“第二,引進投資額五十億以上的重大制造業項目,不少于五個!其中,必須包含至少一個百億級的龍頭項目,起到定海神針的作用!”
“第三,聚焦新興產業賽道,引進經認定的高新技術企業或潛在獨角獸項目,不低于十五個!”
“第四,實際利用外資,要達到八億美元!”
念完這四項沉重的指標后,張大忠目光如同錐子一般,死死釘在楚清明臉上,開始質問:“楚清明同志!你乃是市招商局的局長,這些任務當初是經過你手確認并領受的!”
“而現在,時間已經過半,我想請問,你這四項核心任務,目前完成了哪一項?實際到位資金有多少?五十億以上的制造業項目在哪里?高新技術企業和外資引入了多少?”
“然而,據我了解,目前的這些數據,幾乎是零!你這個招商局長,是怎么當的?!”
眼看張大忠直接對楚清明發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清明身上,有同情,有憐憫,也有幸災樂禍。
當初,讓楚清明在擔任楓橋縣委書記的同時,還兼任事務繁雜的市招商局局長,這本就是梅延年的一個毒計。
其目的就是想利用這兩個重要崗位的巨大工作量來拖垮楚清明。
尤其是市招商局局長這個位置,處于承上啟下的關鍵節點,上面有省里和市里的高壓任務,下面還要協調各縣區實際困難,并且,左右還要面對其他地市的激烈競爭,堪稱吃力不討好的典型,干好了是應該,干不好就是首要責任。
因此,這是極致的壓榨與算計。
然而,面對張大忠近乎咄咄逼人的質問和全場聚焦的目光,楚清明卻是面色平靜,淡淡回應:“張市長,您列舉的這四項任務,的確是年初我代表市招商局接下來的,我也在會上明確表態,會全力以赴,力爭完成。這一點,我從未否認,也愿意承擔相應責任。”
說到這,他話鋒一轉,不卑不亢道:“但是,現在也才五月初,距離全年考核,還有超過半年的時間。您現在就以‘時間過半、任務為零’來下結論,是否有些為時過早?畢竟,招商工作有其客觀規律,大項目和好項目的落地,更需要時間和機遇。”
“我下結論為時過早?楚清明同志,你不要在這里狡辯和搪塞了!”
眼看楚清明直接跟自已頂牛,張大忠頓時怒了,猛地一拍桌子,聲色俱厲道:“如今,前半年的黃金時間你已經浪費掉了,顆粒無收!后半年你憑什么就能完成?難道就靠空口說白話?還是你打算繼續欺騙組織,等到了年底,再找一堆客觀理由來推脫責任?”
“楚清明同志,我現在可以很負責任的告訴你,招商引資看的是真金白銀,以及實實在在落地的項目!而不是靠你耍嘴皮子!”
而這時,看著兩人吵的差不多了,梅延年才假惺惺地開口,擺出一副和事佬的模樣:“哎,大忠同志,話也不要說得這么絕對嘛。清明同志的情況確實比較特殊,他肩上還擔著楓橋縣那么一大攤子事,尤其是三個國家級項目,千頭萬緒,壓力很大。我們作為上級領導,也要體諒基層同志的難處,對他們多一些寬容和理解。”
他這話看似在幫楚清明開脫,實則是在火上澆油,坐實了楚清明“精力分散、工作不力”的印象。
張大忠當即配合梅延年唱起了雙簧,語氣痛心疾首:“梅市長,您就是太寬容了!但體諒歸體諒,原則可不能破,任務更不能松!招商引資乃是硬任務,已經關系到全市發展大局的命脈!如果人人都像楚清明同志這樣,占著位置不干事,或者找理由推脫,那我們梧桐市的發展還要不要了?”
“如此一來,我們對得起省委省政府的信任嗎?對得起全市人民的期盼嗎?”
這一刻,兩人一唱一和,一個紅臉一個白臉,將楚清明逼到了墻角。
而這種效果,正是梅延年想要的。
此刻,他看著火候差不多了,這才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一錘定音:“好了,都不要爭了。這樣吧,清明同志,市里也理解你的難處。但任務就是任務,軍令狀更不是兒戲。我想了想,決定給你一個緩沖期。”
“市政府也不要求你一下子完成全年任務。你就先完成一個‘半年任務’。考核時間定在下月中旬。也就是說,你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準備。”
“到時候,我們要看到你在這四項核心指標上,都有‘零的突破’,并且要達到半年任務的相應比例!如果下月還是現在這個樣子,毫無進展,那就說明你不是能力有問題,而是態度有問題!消極怠工,缺乏起碼的責任心和擔當精神!到時候,就別怪市委、市政府不講情面,要嚴肅追究你的責任!”
“好,梅市長,我接受這個考核。”楚清明沒有任何猶豫,直接答應下來。
嗯?
楚清明竟然如此爽快地跳進坑里了?
梅延年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自認為,已經給楚清明挖好了一個火坑。
現在,楚清明就算有沈家女婿這個光環,那些逐利而來的商人也不可能平白無故、不計成本地跑來支持他工作,為他堆砌政績。
按常規招商手段,在梧桐市這樣一個缺乏雄厚產業基礎和區位優勢的內地城市,一個半月內,想要完成苛刻的半年任務,幾乎是天方夜譚,楚清明大概率會失敗。
而如果楚清明為了完成任務,不惜動用權力,給予某些企業超常規的政策承諾或利益輸送,那梅延年更能抓住楚清明大搞權力交換,損害國家利益的把柄,將其一擊致命。
總之,在梅延年看來,楚清明這步棋無論怎么走,都是一盤死棋了。
如此想著,梅延年就仿佛已經看到下個月,楚清明在自已面前狼狽不堪、被自已親手按死的場面了,心中頓時充滿報復的快意和掌控權力的滿足感。
而這,正是林正弘書記給他的底氣和策略——只要在規則范圍內,善于利用手段,合理合法地將楚清明干趴,那就算他背后站著沈家,沈家也只能吃下這個啞巴虧,無法公然插手地方政務。
這就是權力游戲的殘酷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