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云的南拓計劃，正式擺上桌面。
周洪濤環視會場后，最終將目光投向楚清明，語氣平和地詢問：“清明同志，你對清云市長這個關于城市南拓、搬遷幾家重要單位的設想，怎么看？”
楚清明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份精美的規劃圖，聲音沉穩：
“顧市長的設想，很有氣魄。不過，我有幾點現實的顧慮?！?/p>
“第一，是錢。市里財政的狀況，在座各位都清楚。如今，幾個國家級項目正是吃勁的時候，民生補短板也需要持續投入。這個時候再上馬如此大規模的新區建設和機構搬遷，錢從哪里來？財政能否支撐得住？這又會不會造成新的債務風險和歷史包袱？”
“第二，是民生。市一院和市中醫院，乃是全市老百姓看病就醫最主要的去處。至于市一中，更是牽動千家萬戶。若是將它們整體搬遷到尚是空地的城南，在配套完全成熟之前，會不會給市民帶來實實在在的看病難、上學遠的問題？這種民生陣痛，我們需要慎重評估?！?/p>
顧清云聽到楚清明的反對意見，臉上笑容不變，然后開始反駁道：
“清明同志的顧慮，我可以理解，但有些多慮了。首先就說財政問題，發展中的問題就要用發展的辦法解決。新城建設本身就會帶來土地增值、投資拉動、產業匯聚，形成良性循環。我們不能因為眼前有困難，就放棄長遠布局。至于民生問題，我們規劃的就是高標準、一步到位的配套，醫院和學校的新建標準只會比現在更高，就醫和就學的環境自然也會更好，這恰恰是在改善民生，而不是制造麻煩。至于暫時的交通不便，可以通過開通專線、優化公交來解決。而這，不能成為阻礙城市升級的理由。”
楚清明微微搖頭，語氣依然冷靜：“顧市長，我還有第三點顧慮。我們現有的城市框架，真的已經飽和到必須急于向外大幅擴張了嗎？而未來的人口趨勢，大家心里都有數。耗費巨資建起一座新城，蓋起無數高樓，到時候，真有那么多人去住嗎？有沒有可能造成新的資源閑置和浪費？我們做決策，不能只圖氣勢恢宏，更要考慮實際效益和可持續性?！?/p>
他這話直指核心，甚至帶有一絲對盲目擴張的隱晦批評。
顧清云心中卻是嗤笑一聲。
人住不住，跟投票表決有什么關系？
他要的是推土機轟鳴、塔吊林立的壯觀場面，是規劃圖上那一片從無到有的宏偉藍圖，是雞滴屁數字的跳躍和固定資產投資的暴漲。
而這，才是看得見、摸得著、也最能體現他魄力和能力的政績！
至于那些樓以后是不是空著，那是后任甚至市場的問題。
而在官場上，有時候，建設本身即是目的，也即是功績。
要想富，先修路的古訓，早已在某些人心中演變為了——要想升，先大興土木。
當然，這些話，顧清云絕不會說出口。
下一秒，他臉色一肅，語氣變得有些激昂了，開始和楚清明爭鋒相對：
“清明同志，你這話我不同意！而且，我覺得你的觀點有些悲觀了！人口結構的變化乃是長期的過程，難道因為未來可能的人口變化，我們現在就不發展、不建設了？這說不通嘛！”
“城市的發展，必須要有前瞻性，必須要為未來留足空間。我們不能因為可能存在一些遠期不確定性，就束手束腳，不敢邁步！這也不是我們黨員干部應有的態度！至于唱衰發展、質疑建設必要性的論調，更是要不得！這不符合我們當前全力推進民族復興偉大事業的主旋律！”
這一刻，他開始上綱上線，試圖用“悲觀主意”、“唱衰發展”以及“不符合民族偉大復興”的幾頂大帽子，來壓制楚清明的質疑。
然而，楚清明卻是沒有因此就被他的氣勢嚇住，只是淡淡說道：“顧市長，宏大的敘事解決不了具體問題?，F在，我就問最實際的一點：南拓計劃的大興土木，需要天文數字的真金白銀。你剛才說‘發展中的問題就用發展解決’，這太籠統了。現在請你明確告訴大家，錢，到底從哪里來？是大幅增加政府債務，還是指望土地出讓金畫餅充饑？如果資金鏈在建設中后期斷裂，留下大片爛尾工程和沉重債務，這個責任誰來負？”
這個問題已經極其尖銳，直接撕開了上述所有宏大藍圖最脆弱的腹部。
顧清云臉色微微一沉。
說實話，這個資金問題，確實是他最大的軟肋。
但事已至此，他不可能露怯。當即挺直腰板，聲音拔高道：
“資金問題，市政府會成立專班，深入研究，多渠道籌措！既可以爭取上級專項資金，還可以引入社會資本參與，更可以探索其他靈活的土地以及融資政策！總之，辦法會比困難多！”
“而今天的常委會，我們首先要討論的就是這個南拓戰略方向是否可行，是否必要！ 如果方向是對的，切實符合了梧桐市的長遠利益，那么具體的資金解決方案，我們可以接下來集中智慧，全力攻關！咱們不能因為資金有困難，就否定一個可能決定城市未來十年命運的重大戰略！”
一時間，他巧妙地將“錢從哪里來”這個具體問題模糊化，重新把焦點拉回到“要不要干”這個更利于他發揮的命題上。
而隨著他的話音剛落，常務副市長馮啟政就立刻接口了：
“我支持顧市長的意見！城市發展猶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如今，咱們周邊的地市都在拼命拉大城市框架，提升能級。我們梧桐市作為省域副中心，必須要有這個魄力和遠見！而這個南拓計劃，乃是高瞻遠矚之舉，我完全贊成！”
市委副書記鄭祖林也緊隨其后，語氣懇切道：
“我也認為顧市長的計劃具有戰略眼光。眼下，咱們梧桐市的老城區，確實已經不堪重負，發展空間受限。而后續一旦向南拓展，連接了高新區和高鐵片區，那就能有效優化城市格局，培育新的增長極。至于資金和民生問題，可以在實施中精心謀劃，妥善解決。因此，我支持啟動前期研究和論證?！?/p>
此時此刻，兩人的表態當真又快又穩，也徹底表明了立場。
緊接著，身為墻頭草的政法委書記包明遠，清了清嗓子，也緩緩道：“從維護長期社會穩定、優化城市功能布局的角度看，南拓計劃有利于疏解老城壓力，這是好事。我支持?！?/p>
新任紀委書記尹德鈞言簡意賅：“紀委支持市委市政府有利于長遠發展的重大決策。只要程序合規，監督到位，我贊成?！?/p>
宣傳部長林正勛也是慢條斯理地說：“城市形象的提升，也需要空間載體。南拓計劃如果能打造成現代化新城樣板，那對于提升梧桐市的知名度和軟實力都有積極作用。宣傳部門認為可以探索。”
而接下來，就在眾人都紛紛表態時，身為軍分區政委的項懷瑾，突然想起了昨晚那通來自省軍區老領導的簡短電話。
于是，他沉默了幾秒，也終于開口：“軍區原則上支持地方黨委政府關于城市發展和經濟建設的重大決策。南拓計劃如果實施，需要注意規劃好防空防災等國防配套設施。我投贊成票?！?/p>
霎時間，加上顧清云自已，他的手里就已經握有七票了！
這已經超過了常委會總票數的一半！
周洪濤看著眼前的局面，心中暗嘆。
此次，顧清云的準備太充分了，他借著省里換刀的威勢，順勢又合縱連橫，只在短短的時間里竟就拉攏了如此多的支持者。
這樣一來，他和楚清明的陣營就已經處于劣勢了。
反正現在，他是無能為力了，而接下來就看楚清明還有沒有其他高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