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楚清明準時來到梧桐市規格最高的梧桐大飯店。
燈火輝煌的大廳門口,他意外地遇到了三個熟人——縣長馬顯耀、縣紀委書記王文仲和縣委辦主任魯青云。
三人正有說有笑地往里走,看到楚清明后,他們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氣氛頓時有些微妙和尷尬。
馬顯耀最先反應過來,臉上擠出一絲不自然的笑容,熟絡地打招呼:“喲,清明縣長也來了?真是巧啊。”
王文仲和魯青云也是略顯局促地點頭打招呼,眼神卻有些閃躲,不敢與楚清明對視。
他們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里遇到楚清明。
楚清明面色平靜,微微頷首:“馬縣長,王書記,魯主任。”
他心中已經了然,這三人只怕也是來參加梅延年的飯局。
看來,他們已經徹底倒向了梅延年,并且頗受重用,否則今晚也不會被邀請。
簡單而尷尬的寒暄后,四人各懷心思地步入飯店。
果真被服務員引向了同一個豪華包間。
推開房門,梅延年的秘書董善義早已在內等候。
他見到四人一同進來,臉上閃過一絲詫異,但立刻熱情地迎上來,尤其是對馬顯耀三人顯得格外熱情:“馬縣長,王書記,魯主任,你們可算到了,領導們還沒到,快請里面坐。”
而他對楚清明的態度,則是顯得公式化了許多,只是淡淡點頭示意:“楚縣長也來了,請坐。”
包間內,極盡奢華,一張巨大的圓桌,可容納十五六人。
而里面,還有一位客人到了,是個身材發福、穿著昂貴西裝、手指上戴著碩大金戒指的中年男子,一副典型的暴發戶模樣。
董善義笑著介紹道:“這位是四海集團的總經理,何金山何總。何總,這幾位是青禾縣的領導。”
何金山?
四海集團?
楚清明目光驟然一凝。根據他掌握的信息,立馬聯想到,金四海的小舅子,正是一個叫何金山的!
想必就是眼前這位了!
而今晚,梅延年把這尊神請來,分明是給自已上眼藥,存心要惡心惡心自已,甚至是一種赤裸裸的威脅。
何金山站起身,皮笑肉不笑,目光只在楚清明臉上停留,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陰陽怪氣開口道:“幾位領導好。尤其是這位楚副縣長,久仰大名啊!托您的福,我姐夫金四海現在在里面作息規律,飲食健康,全當是免費療養和保養身體了。等他出來,必然得親自登門,好好‘感謝’楚縣長您的照顧!”
這話里的威脅意味,撲面而來。
楚清明聞言,非但沒有動怒,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直視著何金山,語氣平穩卻帶著一股冷意:“何總太客氣了。如果何總也羨慕這種規律的生活,我可以幫忙問問,看看能不能給你也要一個名額,好讓你進去陪陪你姐夫,兄弟情深嘛。”
何金山聞言,臉上的橫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楚清明如此強硬,竟敢直接懟回來,一時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變得難看無比。
一旁的董善義見狀,眉頭緊皺,心中對楚清明的厭惡和忌憚又加深了幾分。
這楚清明,都到如今這地步了,還如此鋒芒畢露,真是不知死活!
一時間,包間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而就在這時,包間房門被再次推開,一群人簇擁著梅延年走了進來。
梅延年身邊跟著的,赫然是市委宣傳部長林正勛、市委政法委書記包明遠,以及市委統戰部長侯衛光。
看到侯衛光也出現在梅延年的核心圈子里,楚清明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凝。
林正勛在早年乃是陳珂言的堅定盟友,后來因其把柄被耿國義拿住,并交給了周洪濤,不得已轉投到周洪濤陣營,如今來看,他又迅速改換門庭,投靠了梅延年。
而侯衛光,之前與陳珂言關系也算密切,他的倒戈,更具象征意義。
而梅延年此舉,無疑是在向楚清明示威:看,陳珂言在梧桐市的根基,正被我逐一拔除、收編,你楚清明最好識相點。
然而,更讓楚清明心頭一沉的是,梅延年身旁,還有另外兩位氣度不凡的中年男子。
其中一人,楚清明認識,乃是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王鴻儒。
另一人,經董善義介紹,乃是省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趙舟續。
梅延年竟然請來了這兩位重量級人物!
楚清明瞬間明白了,梅延年更深層的歹毒用意。
誰都知道,省委組織部長宋裕民和宣傳部長江瑞金對楚清明頗為欣賞。
梅延年索性就將這兩個部門的二把手請來,其意圖再明顯不過:這是在警告楚清明,一旦你出了事,或者不聽話,王鴻儒和趙舟續作為直接分管相關業務的常務副職,將有足夠的能量和手段,在程序上最大限度地阻隔,你向宋裕民和江瑞金求援!
這是釜底抽薪,要徹底斷絕楚清明可能的外部援助,逼他只能乖乖就范,淪為梅延年麾下的一條狗。
“梅市長!”
“王部長!”
“趙部長!”
包間內,眾人紛紛起身,恭敬地問候,臉上堆滿了笑容,尤其是馬顯耀、王文仲三人,更是顯得受寵若驚,姿態卑微。
梅延年面帶微笑,氣場強大,揮手示意大家坐下:“都是自已人,不必拘禮。今晚就是私人小聚,大家放輕松。”
眾人紛紛落座,精美的菜肴和茅臺酒很快擺滿了巨大的圓桌。
梅延年端起酒杯,目光掃視全場,最后在楚清明臉上略有停頓,笑容意味深長:“這第一杯酒,我提一下。今天這飯局雖然是我組的,但規格已經超標了,所以是何總慷慨解囊。咱們既感謝何總的盛情,也歡迎王部長、趙部長兩位省里的領導百忙之中蒞臨指導。來,大家一起舉杯,歡迎二位領導!”
何金山滿臉堆笑,站起來說場面話:“梅市長,您太客氣了,能請到各位領導,乃是我何某人的榮幸,也是我們四海集團的福氣!一點心意,不成敬意,各位領導一定要吃好喝好!”
眾人紛紛舉杯附和,氣氛看似熱烈融洽。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梅延年帶著馬顯耀、林正勛、包明遠、侯衛光等人,輪番向王鴻儒和趙舟續敬酒,場面融洽。
而就在這時,省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趙舟續,直接將目光投向了席間一直較為沉默的楚清明,他臉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笑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瞬間讓整個包間安靜了下來:“這位,就是青禾縣的楚清明同志吧?你的大名,我可是如雷貫耳啊。在金四海的事情上,很有魄力,很有手段嘛。”
他頓了頓,抿了一口酒,語氣忽然變得有些玩味和銳利:“不過啊,我之前一直有個誤會,還以為能干出這么大事情的,怎么也得是青禾縣的縣長,卻沒想到,只是一位副縣長。”
“呵呵,一位副縣長就有如此大的能量和膽魄,真是后生可畏啊。這要是以后當了縣長、市長,那還了得?干出的事情,恐怕就不是驚動我們省委宣傳部這么簡單了,而是得要驚動全國了?”
這話,看似開玩笑,實則惡毒無比!
既貶低了楚清明的職位,暗諷他不守本分,越權行事,又將他架在火上烤,暗示他權力欲望過盛,將來可能捅出更大的簍子。
一瞬間,整個包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清明身上,有幸災樂禍,有冷漠旁觀,也有像馬顯耀那樣,毫不掩飾的期待,期待看到楚清明下不來臺。
梅延年端著酒杯,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悠然自得地看著這一幕,仿佛一切與他無關。
面對這突如其來,居高臨下的發難,楚清明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