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縣政府的車上,楚清明讓趙強勁同車。
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后退,楚清明臉色沉靜如水。
趙強勁斟酌著開口:“縣長,五山建筑的老底查清楚了,就是個典型的傀儡公司。實際控制權牢牢握在何金山手里的四海集團手上,但股權架構做得相當復雜,層層嵌套。簡單的說,就是出了事,比如像這次需要返工或者賠償,法律責任和經濟損失都是五山建筑這個空殼子來扛,而大部分工程利潤,則是早就通過各種渠道流進了四海集團的口袋。”
他頓了頓,總結道:“所以現在要求五山建筑返工,等于直接割四海集團的肉,何金山當然要狗急跳墻。”
楚清明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問道:“以目前的情況,有沒有可能繞過五山建筑,直接追究何金山或者四海集團的責任?”
趙強勁無奈地搖搖頭:“很難。何金山在這方面是老手,防火墻砌得很厚。現有的證據鏈,只能證明他是四海集團的總經理,以及他與五山建筑老板莊巖有往來,但很難直接證明,他指使五山建筑偷工減料或者拒絕返工。如果通過常規的商業違規途徑懲治他,也需要時間,而且效果未必理想。”
楚清明目光微冷:“那就先按現行法規辦。尋釁滋事,證據確鑿,拘留他幾天再說,挫挫他的銳氣。”
趙強勁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其實,他內心覺得,單憑何金山今天工地上的言行,以“尋釁滋事”拘留何金山,雖然說得過去,但理由確實不算十分充分,容易授人以柄。
但他也了解楚清明的決心,此刻不便再多言。
另一邊。
何金山被帶上警車后,他的手下彪子立刻慌了神,趕緊偷偷給馬顯耀打電話求救。
馬顯耀接到電話,先是一驚,隨即撥通方大剛的手機,詳細詢問了現場情況。
方大剛在電話里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重點強調楚清明如何“不聽解釋”、“粗暴執法”,僅因何金山“說了幾句公道話”就直接抓人。
馬顯耀聽完,非但沒有惱怒,反而心中一陣竊喜。
他對著電話壓低聲音說道:“好,好!楚清明這次是自已往槍口上撞!何金山最多算個圍觀群眾,發表點不同意見,他楚清明就敢抓人了?這已經不是工作方法有問題,而是濫用職權!目無法紀!”
結束通話后,馬顯耀立刻給楚清明打電話,語氣帶著假意的關切和掩飾不住的指責:“清明同志!我聽說工地上出了點事?你怎么能把何總給抓了呢?人家是投資商,對我們青禾縣經濟發展是有貢獻的!就算他言語上有些過激,也應該以批評教育為主嘛!你這樣搞,影響多不好?會讓其他投資商寒心的!這分明就是濫用職權嘛!”
楚清明聽著馬顯耀的扣帽子,語氣平淡地回了一句:“馬縣長,拘留何金山,不僅僅是因為他今天在工地煽動鬧事。還因為幾天前,他曾在公開場合威脅我,揚言要打斷我的腿。這件事,當時有不少人在場可以作證。威脅他人人身安全,尤其是威脅政府工作人員,這難道不該依法處理嗎?”
驚聞這話,馬顯耀在電話里瞬間啞火,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他完全沒料到,還有這一出。
臥槽!
何金山特么是腦子進水了吧?敢這樣明目張膽的威脅一個副縣長!
自知理虧,馬顯耀的氣勢頓時矮了半截,支吾道:“還……這……竟然還有這種事?那確實性質不同了。嗯,既然有威脅的情節,那就按程序走吧,該拘留拘留,以儆效尤。”
他匆匆掛了電話,臉色變得難看至極。
媽的!
最近真是霉運當頭了,屢屢被楚清明打臉。
而因為有了馬顯耀這變相的“點頭支持”,縣公安局很快履行程序,最終以“尋釁滋事”對何金山處以頂格行政拘留二十日的處罰。
消息傳出,馬顯耀氣得直拍桌子。
拘留二十天!
尼瑪!
這已經是尋釁滋事拘留的頂格處罰了!
這簡直是赤裸裸地打他這個縣長的臉!
楚清明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在青禾縣,到底誰說了算!
……
三日后,縣長辦公室。
葉凱旋領著五山建筑的法人代表莊巖走了進來。
莊巖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一進門就對著楚清明大倒苦水:“楚縣長啊!您就高抬貴手吧!我們五山建筑就是個小小的民營企業,實在是經不起折騰啊!這次返工,成本太高了,我們真的承擔不起!再這樣下去,公司只能破產清算啦!”
楚清明坐在辦公桌后,冷靜地聽著,不時回應幾句,態度堅決,核心意思只有一個:工程質量問題必須解決,返工沒有商量余地,工人的工資必須保障。
莊巖見軟磨硬泡無效,索性把心一橫,開始耍無賴,擺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勢:“楚縣長,反正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豁出去了!返工,是絕對不可能的!要是您硬逼著我們返工,那工人的工資,我們一分錢也拿不出來!但如果不返工,我們還能想想辦法,東拼西湊,先把工人的血汗錢給結了。”
這話里話外,分明是用拖欠工人工資來威脅楚清明,企圖逼迫他放棄返工的要求。
楚清明看著莊巖,眼神銳利如刀,語氣沒有絲毫波瀾:“莊總,工程質量關乎公共利益和安全,這不是可以拿來交易的條件。工人的工資,法律有明確規定,必須支付。至于返工,這是你們施工方應盡的合同義務和法律義務。”
雖然這是事實,但莊巖索性脖子一梗,耍橫道:“楚縣長,您要是一點活路都不給我,那我也沒辦法了!大不了我這公司不要了,我進去坐幾年牢!反正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楚清明聞言,不再與他廢話,直接對葉凱旋吩咐道:“凱旋同志,看來莊總是打定主意要對抗到底了。那你親自送他去縣公安局,把情況跟趙局長說明一下。對于這種惡意欠薪、拒不履行合同義務、還企圖威脅政府的行為,請公安機關依法介入調查。”
莊巖原本以為,楚清明會有所顧忌,沒想到對方如此干脆利落,直接就要把他送進公安局。
他頓時傻眼了,臉上的橫肉僵住,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之前的囂張氣焰瞬間被一盆冰水澆滅。
葉凱旋應了一聲,上前一步,對呆若木雞的莊巖做了個“請”的手勢。
楚清明不再看莊巖,低頭翻開桌上的文件。
這一刻,辦公室內,只剩下莊巖粗重而慌亂的喘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