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青禾縣的車上,氣氛有些沉悶。
熊漢丞靠在座椅上,揉了揉眉心,率先打破沉默:“清明,今天這會開得……我心里怎么不踏實呢?梅市長和馮市長輪流夸你,夸得也太狠了,有點反常啊。”
楚清明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語氣平靜:“熊書記,這不是夸獎,而是捧殺。他們把我抬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就越慘。我只是沒想到,梅市長會這么迫不及待,恨意也這么明顯。”
熊漢丞嘆了口氣:“我擔心的就是這個。梅市長這般使勁捧你,下一步會不會借著這個由頭,把你從青禾縣調走?然后,弄到市里哪個看似重要、實則遠離實權的部門?”
楚清明點了點頭,目光深邃:“我感覺,這個可能性非常大。而且,很可能就是一個明升暗降的安排。”
熊漢丞沉默了,望著身邊這個無比年輕卻已歷經風雨的搭檔,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有對人才即將要被埋沒的惋惜,有對政治斗爭殘酷性的無力,也有一絲兔死狐悲的感慨。
這就是官場,有時候,能力太強、風頭太盛,本身就可能成為一種原罪。
兩個小時后,車子駛入青禾縣委大院。
熊漢丞和楚清明各自返回辦公室。
熊漢丞剛坐下沒多久,一個來自市里的隱秘電話就打過來,證實了他和楚清明在車上的猜測。
市里確實已經在醞釀,準備調楚清明擔任市招商局局長一職。
掛掉電話,熊漢丞心情復雜,坐在椅子上,點了一支煙,久久無言。
他想給楚清明打個電話安慰幾句,但拿起話筒后又放下了。
畢竟,在這種時候,任何的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只希望,楚清明能有足夠的韌勁去面對。
與此同時,官場中從來沒有真正的秘密。
楚清明即將被調往市招商局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在青禾縣乃至梧桐市的干部圈子里傳開。
這一刻,縣委大院里,氣氛頓時變得十分微妙。
原本不少人認為,憑借楚清明在青禾縣創造的耀眼政績,他從常務副縣長的位置上去,直接接任縣長,乃是順理成章的事。
可如今這個消息,無疑是一盆冷水。
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不是正常的干部提拔,而是梅延年對楚清明功勞的殘忍扼殺。
對方用一種看似光鮮的方式,將楚清明調離他一手打造的“根據地”,直接釜底抽薪,斷其根基。
而就在各種議論和目光悄然變化之時,楚清明的手機響了,是陳珂言打來的。
電話那頭,陳珂言的聲音依舊清冷,但帶著關切:“清明,市里的事情,我都聽說了。你現在有什么感受?”
楚清明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熟悉的大院,坦然道:“老婆,說實話,我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我發展青禾縣,首要目的就是想讓這里的百姓日子好過一點,其次,也確實想憑借這份實實在在的政績,為自已爭取一個更好的平臺,以及一張更高級別的入場券。現在這樣,算是功敗垂成吧。”
陳珂言笑了笑,肯定道:“你能有這個心態,很好。咱們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這個初心永遠沒錯。另外,政績是干出來的,不是誰想抹殺就能完全抹殺的。”
說到這里,她頓了頓,語氣更為堅定:“但是,清明,你也必須學會主動爭取屬于自已的利益。有時候,謙遜退讓只會讓有些人覺得你好欺負。對了,省委組織部的宋裕民部長,對你還是很看好的。”
楚清明回應道:“我明白,謝謝老婆大人的提醒。你放心吧,該爭取的時候,我不會放棄。”
陳珂言進一步分析道:“對你而言,目前最好的規劃便是,爭取就地上任青禾縣縣長一職。這樣,你才能完整地吃下自已在青禾縣耕耘的成果,將發展藍圖貫徹到底。這比去市里干個招商局的局長強多了。”
楚清明何嘗不知道這一點,但他更清楚,其中的難度有多大。
畢竟,縣官不如現管,然而很不巧,梅延年就是這位現管。
并且,他調楚清明去市招商局,理由冠冕堂皇而充分,發揮其招商特長,而且還是將他提拔到了正處級,這在程序上完全挑不出毛病。
宋裕民作為省委組織部長,權力雖大,但也要遵循一定的規則和平衡。
梅延年這次以“發揮特長”、“提拔使用”為由調動楚清明,在明面上無可指摘。
更何況,楚清明在省委林正弘書記那里,可是掛了號的“問題干部”,宋裕民不可能為了他,與林書記產生直接的沖突。
可即便如此,時間到了,該找宋部長嘗試的,還是得嘗試!
陳珂言自然也清楚其中的關節,她沉吟片刻,給出一個備選方案:“清明,你后續如果在青禾縣實在爭取不到縣長一職,那也不要硬扛。我可以想辦法,把你調到太平市。無論如何,也給你爭取一個省城核心區的區長位置。我這里里的平臺,不比一個青禾縣的縣長差。”
聽到陳珂言不惜動用資源為他鋪設后路,楚清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但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拒絕了這份好意:“老婆,謝謝你處處替我著想。但這次,我想獨自一人面對,我不能總是依賴你。如果連梅延年這一關我都過不去,需要靠你的庇護才能脫身,那以后更大的風浪,我又該如何應對?所以我想試試,獨自扛起這個風浪。”
電話那頭,陳珂言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和肯定:“好!有志氣!我果然沒有看錯人。真正的強者,從不抱怨環境,而是在逆境中尋找破局之道。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就放手去做。需要什么支持,隨時告訴我。”
掛了電話,楚清明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而銳利。
梅延年的圍剿已然到來,但他楚清明,絕不會坐以待斃。
青禾縣這片他傾注了大量心血的土地,他絕不會輕易放手。
一場關于去留、關于前途的暗戰,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