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明召開的招商工作會,只持續了一小時。
散會后,眾人紛紛離開。
外面,雙龍區招商局局長趙曉梅故意放慢腳步,與青山區招商局局長元凱并肩而行。
她嘴角撇了撇,聲音壓得極低:“楚局長這威風,可真夠嚇人的。紅口白牙,就要定人生死,撤職提拔全憑他一句話。”
元凱眼皮耷拉著,鼻腔里哼出一聲:“這位楚大局長真會擺官威,他將任務攤派下來,咱們聽聽就好。反正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子頂著。再說了,他楚清明難道還能真的盯著我們每個區縣不成?”
趙曉梅冷笑一聲:“他太把自已當盤菜了。你沒聽他說要撤了林慶鵬,讓何濱上?呵呵,口氣已經大得沒邊了。”
這般說著,她話鋒一轉,眼神瞟向元凱:“對了,我記得,你跟林慶鵬局長關系不一般呀,要不提前跟他通個氣?”
元凱腳步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精光,隨即摸出手機:“閑著也是閑著,那就給林老弟打個電話,關心一下他痔瘡……哦不,是身體好些沒。”
很快,撥出去的電話就被接通了,元凱臉上立刻堆起熟絡笑容,語氣卻帶著挑唆:“林老弟,你這痔瘡犯得可真不是時候。咱們這位新來的楚大局長,今天在會上可是發了好大一通火,直接點名你們紅陽縣,說你無故缺席,乃是態度問題,要撤你的職呢。”
“還有何濱那小子,現在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楚局長親口許諾,以后讓他接替你的位子。唉,不是我想說,但楚局長這手也伸得太長了,你們紅陽縣的人事調整,什么時候輪到他一個市招商局局長來指手畫腳了?”
聽筒里沉默了片刻,隨即才爆發出林慶鵬怒氣沖沖的吼叫:“什么?撤我的職?媽的!他楚清明算個什么東西!一個被發配到檔案局的廢物而已,他算老幾,真當自已能耐了?老子這局長可是紅陽縣委任命的,他楚清明說撤就撤?做他娘的春秋大夢呢!你讓他動我試試看!”
元凱聽著電話那頭的叫罵,臉上笑容愈發深刻,之后又添油加醋幾句,才心滿意足掛斷電話。
“哈哈!現在有人比我們更急了!”元凱與趙曉梅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一切盡在不言中。
……
另一邊,何濱磨蹭到最后,才惴惴不安地敲開楚清明辦公室房門。
剛剛在會上,楚清明雖然許諾他,以后干紅陽縣招商局局長,但他心里還是沒底,所以特意過來,想在私下再確認一番。
“楚局長。”何濱站在辦公桌前,雙手緊張地握在一起,喉結滑動一下,說道:“您剛才在會上說的……關于紅陽縣招商局……人事安排……”
楚清明聞言,知道對方的心思了。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我剛剛說的,就是組織決定。”
此言一出,何濱心臟猛地一跳,一股熱血沖上頭頂。
他立刻挺直腰板,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感謝局長信任!我何濱以后一定唯您馬首是瞻,拼了命也要把紅陽縣的招商工作搞上去!”
楚清明微微頷首:“何濱同志有這個決心就好。”
何濱連連點頭,但隨之臉上興奮褪去,換上幾分憂慮。
他往前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局長,有件事我得向您匯報。林慶鵬的背景不容小覷,他乃是紅陽縣委龍福生書記的小舅子。”
如此說著,他開始觀察楚清明的神色,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補充:“另外,龍書記又跟梅市長走得近。”
這話,點到即止。
如今,不少干部都看得明白,梅延年市長正在處處針對楚清明。
在這種微妙關頭,龍福生怎么可能不保自已小舅子,反而去支持楚清明調整縣里招商局的人事工作?
楚清明有些意外林慶鵬的背景,臉上卻看不出喜怒,問道:“林慶鵬平時表現如何?”
提到這,何濱話匣子打開了,他語氣里帶著壓抑已久的不滿:“局長,不是我喜歡背后說人。而是他林慶鵬著實過份了,他仗著自已有個縣委書記的姐夫,在局里強勢霸道,專搞一言堂。至于工作方面,他又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把所有心思都用在了吃喝玩樂上,導致局里的招商工作極其敷衍。對了,我們紅陽縣去年那個黃掉的外商項目,就是因為他接待時,醉酒失了態……”
楚清明安靜地聽完何濱講述后,微微一笑:“何濱同志,你說的這些情況,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安心工作吧,紅陽縣招商局局長位置,肯定是你的。”
何濱張了張嘴,還想說點什么,但最終只能化作一句:“謝謝局長栽培。”
隨之,他退出辦公室,帶上門,心里依舊七上八下。
盡管楚清明剛剛的話已經說得很肯定,可龍福生那座大山,哪里是那么容易搬動的?
他搖搖頭,心里并不完全相信楚清明有這個能耐。
可以以一個市招商局局長的身份去左右一個縣的人事安排。
何濱離開后,辦公室安靜下來。
楚清明靜坐片刻,隨即拿起電話,直接撥通紅陽縣委書記龍福生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傳來龍福生略帶官腔的聲音:“喂,我是龍福生。”
“龍書記,你好,我是市招商局楚清明。”楚清明語氣平穩,開門見山。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再開口時,龍福生的聲音明顯冷淡了幾分:“哦,原來是楚局長。有何指教?”
“關于紅陽縣招商局林慶鵬同志的工作安排問題,我想和龍書記溝通一下。”楚清明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根據工作需要,以及林慶鵬同志近期的招商表現,我局建議對其崗位進行調整。”
“調整?”龍福生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楚局長,你這話我就聽不明白了。林慶鵬同志在紅陽縣招商局工作,一直勤勤懇懇,任勞任怨,且成績有目共睹!去年我縣引進的那個五千萬項目,就是他一手促成的!這樣的好干部,你們市局說要調整就調整?未免太兒戲了吧?!”
楚清明面色不變,語氣依舊冷靜:“龍書記,工作勤懇與否,要看具體數據和實際成效。紅陽縣近兩年招商工作持續下滑,重大項目引進為零,這與林慶鵬同志的工作能力、工作態度有直接關系。而且最近,我們掌握了一些情況,反映他存在不少的問題……”
“夠了!”龍福生懶得聽楚清明的話,直接粗暴截斷楚清明的話,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火:“楚清明同志!我要提醒你,林慶鵬同志乃是紅陽縣委管理的干部!他的工作表現,我們紅陽縣委最有發言權!你們市招商局,只有業務指導權,沒有人事任免權!所以,我奉勸楚局長的手不要伸得太長!”
“所以,我不管你們市招商局聽到什么風言風語,我現在可以肯定的告訴楚局長,林慶鵬同志在我們紅陽縣,就是標桿,就是榜樣!你想動他,得先問問我們紅陽縣委同不同意!至于全市招商引資任務重,那是你們市招商局統籌不力,別想把板子打到我們紅陽縣基層干部的身上!”
聽著對方明顯的偏袒言論,楚清明依舊面無波瀾:“龍書記,調整林慶鵬的崗位,正是為了更好地完成招商任務,也是對紅陽縣經濟發展負責。”
龍福生聞言,嗤笑一聲:“荒謬!楚清明,我看你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燒昏了自已的頭!想拿我們紅陽縣來立威?沒門!至于林慶鵬這個招商局長,他在任職期間沒有任何問題,所以紅陽縣招商局局長一職,他當定了!這話我龍福生說的!你要是有本事,就讓市委下文件撤了我!”
啪!
龍福生說完,根本不給楚清明再開口的機會,猛地掛斷了電話。
嘟嘟嘟!
聽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忙音,在寂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楚清明緩緩放下話筒,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冷冽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