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樹的車隊并未因門口的騷動而有絲毫停留,開道警車默契地引導車隊從另一側通道迅速駛離。
以薛仁樹如今的身份,他自然不會在現場,直接處理這種具體的地方糾紛。
然而,他的這種果斷離去,本身又是一種無聲而嚴厲的態度。
梅延年看著省長的車隊緩緩消失在街角,一顆心徹底沉了下去。隨后,又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剛剛,省長若是停車過問,說明事情還有轉圜余地。
而如今這般徑直離去,其中所蘊含的不滿,已然十分明確,后續若是處理不當,不知多少人的政治生命將就此斷送。
想到這些利害關系,梅延年強壓下心中的驚惶,猛地轉過身。
他臉色鐵青,看向熊漢丞,佯裝不知情,怒聲質問道:“熊漢丞!這到底怎么回事!今天青禾縣的臉,都讓你們丟到省長面前了!”
熊漢丞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片無奈,直接將矛頭引向正主:“梅市長,這件事……主要是縣政府方面,近期調整了很多招商引資的兌現政策,而且還對所有提出撤資意向的企業,進行了粗暴罰款,這才導致今天的局面發生。”
他刻意點明是“縣政府”三字,目標直指董善義。
董善義聞言,臉色煞白,急忙狡辯起來,試圖將責任分攤:“熊書記,你這話什么意思?言過其實了吧?你別忘了,縣里所有重大決策可都是經過常委會集體研究討論而決定的!而不是我董善義一個人就能拍板!”
“集體研究決定?真是笑話!董縣長,你應該心里有數,這段時間,所有與招商政策有關的調整草案,可都是你這邊提出來的。至于針對性的處罰意見,也是你力主的!現在出了事,你就想把大家都拖下水?”熊漢丞立刻反駁,毫不留情。
董善義聞聽此言,張了張嘴,還想反駁。
“夠了!”這時,梅延年見兩人竟然不分場合,當眾爭吵起來,更是火冒三丈,不由得厲聲呵斥:“你們倆現在還嫌不夠亂嗎!”
他深吸一口氣,指著外面還在喧鬧的人群,直接對熊漢丞命令道:“漢丞同志,你立刻去,想辦法先把人安撫住,再勸離!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聚集在這里!”
熊漢丞心里一萬個不情愿,憑什么董善義拉的屎要他來擦屁股?
但面對盛怒中的梅延年,他只能硬著頭皮應下:“是,梅市長,我這就去。”
很快,熊漢丞就走到了人群前面,誠懇道:“各位老板,我是縣委書記熊漢丞。你們現在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不管你們有什么問題,都可以坐下來慢慢談,總能找到解決辦法。請大家先冷靜一下,把橫幅收起來,然后選派代表到會議室,我們詳細溝通,好不好?”
然而,他的話并未起到效果。
德潤電子的老板趙德潤,立馬站出來,氣憤道:“熊書記,不是我們不給你面子!而是你們縣政府說話不算數!當初白紙黑字簽下的政策,竟然說改就改!而且,還要罰我們巨款!今天不見到真正能拍板的人,給我們一個明確說法,我們絕不離開!”
眼看這些人的執著和強勢,熊漢丞極其無奈,之后只能退回來,向著梅延年匯報:“梅市長,他們的情緒很激動,指名要見能拍板的人,索要說法。”
梅延年臉色更加難看了,瞪了一眼縮在后面的董善義:“董善義!你去試試!”
董善義被嚇得一哆嗦,也只能硬著頭皮走上前。
他本就心虛,加之又缺乏應對這種場面的經驗,所以接下來非但沒有安撫,反而帶著官腔和威脅:“你們這是想干嘛?我可警告你們!聚眾鬧事是違法的!你們有問題,可以通過合法渠道反映!再敢堵在這里,干擾正常秩序,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他這番強硬言論,如同火上澆油,瞬間激怒了本就憤慨的人群。
“草尼瑪!你嚇唬誰呢!”
“媽的!你還要不要臉了?這可是你們違約在先!”
“臥槽!打他!”
人群里,頓時傳來一陣騷動,甚至有人激動地往前涌,差點動了手,幸虧旁邊的干部和保安拼命攔住,董善義這才狼狽不堪地逃了回來,臉色慘白,驚魂未定。
然而,就在這時,眼尖的趙德潤已經在人群后方看到了楚清明,頓時像看到了救星,高聲喊道:“楚局長!楚局長也在這里啊!楚局長,您快給我們評評理!說句公道話啊!”
這一嗓子,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楚清明身上。
梅延年此刻也顧不得許多,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立馬對楚清明道:“清明同志,你也去試試。”
楚清明領了命,平靜走上前。
“各位老板,我是楚清明。你們現在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不管你們有什么問題,都可以坐下來慢慢談,總能找到解決辦法。請大家先冷靜一下,把橫幅收起來,然后選派代表到會議室,我們詳細溝通,好不好?”
他說的幾句話,明明就是復制了熊漢丞的。
但奇怪的是,還真有效果,剛才還激動不已的人群,竟然漸漸平息下來。
趙德潤立即代表眾人說道:“楚局長,我們信您!畢竟當初,就是您把我們引進來的,政策也是您給我們承諾的!您現在說怎么辦,我們就怎么辦!”
最終,在楚清明的勸說下,人群同意選派代表,暫時散去。
而看著迅速平息的事態,熊漢丞站在一旁,臉上寫滿了無奈和苦澀。
你就瞧瞧,同樣的話,他說了沒用,楚清明說了就管用,這其中的差距,讓他深感無力。
至于董善義,他看著這一幕,感覺臉上又被楚清明隔空狠狠抽了一記耳光,火辣辣的疼。
特么的!
楚清明明明已經調離青禾縣了,可他說的話,竟然比自已這個現任的常務副副縣長還好使?
你就說氣不氣人?
……
人群散去后,梅延年立刻在青禾縣委會議室召開緊急會議,楚清明也被要求列席。
梅延年陰沉著臉,開門見山:“如今,問題已經擺在眼前了!都說說吧,怎么解決?”
熊漢丞率先表態,態度明確:“梅市長,我認為當務之急,是立刻糾正錯誤的政策,恢復對原有招商政策的承諾和兌現,取消對被迫撤資企業的無理罰款。眼下,我們只有重新取得企業的信任,才能穩住青禾縣招商引資的基本盤,平息事態。”
“我反對!”董善義立即也跟著表態。
如果此刻恢復原政策,那就等于全盤否定了他上任后的所有“政績”,這對于他個人權威,將是毀滅性打擊。
于是,他強行開口:“當初的所有政策調整,可都是經過科學研判的,乃是為了青禾縣長遠發展!不能因為有人鬧事就朝令夕改,這會讓政府威信掃地!”
事到如今,他還在執迷不悟!
熊漢丞見此情形,不由得冷笑一聲,反將一軍:“哦?看來董縣長有更好的高見,既能解決問題,又不損害政府威信?那這個問題就全權交給董縣長處理好了,我們縣委一定積極配合。”
董善義:“???”
他立馬被將住了,氣急敗壞之下,開始口不擇言地抨擊:“熊書記!我看此次問題的根源在于,你們之前的招商工作太不專業了!只會胡亂承諾,等于是飲鴆止渴!我現在為了大局,不得不撥亂反正!而你作為縣委書記,不但不支持,反而躺平,甚至消極抵抗!”
他這話看似在說熊漢丞,但“之前招商工作太不專業”的矛頭,分明又指向了當初主導青禾縣招商工作的楚清明。
一直安靜坐著的楚清明,眼神驟然轉冷。
他不再沉默,直接以市招商局局長的身份和專業眼光,打斷了董善義的話:
“董善義同志,你剛剛口口聲聲地說科學研判、撥亂反正。那我問你幾個問題。”
“第一,你在調整政策前,是否做過詳細的財政承受能力評估和風險模擬?你的新政策下來,預計未來三年縣級財政收入增減幅度是多少?”
“第二,你引入的所謂‘高精尖’產業標準是什么?青禾縣現有的產業配套、人才儲備、物流成本,是否支撐得起你畫下的這個大餅?”
“第三,你認定青禾縣之前引進的企業是‘沖著短期政策紅利來的低端企業’,依據是什么?德潤電子是滬城高新技術企業,其生產線自動化程度超過百分之八十;而綠野農產品的深加工技術,已經獲得了省級科技獎。這些企業在你眼里,竟然都是低端類?”
“第四,也是最核心的,招商引資,誠信為本。你單方面撕毀協議,依據的是哪一條法律法規?另外,你在制定所謂‘撥亂反正’的新政策時,有沒有咨詢過法律顧問?知不知道這會帶來多大的法律風險和信譽危機?”
楚清明一連串專業而犀利、且直指要害的質問,如同連珠炮般砸向董善義,句句都在質疑其決策的合法性、科學性和可行性。
董善義頓時被問得瞠目結舌,面紅耳赤。
他哪里做過如此細致的調研和評估?
結果,他支吾了半天,一個字也答不上來,最終在眾人各異的目光中,頹然癱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這一刻,他終于切身體會到了,楚清明這位招商虎將在專業領域的強大火力,那是一種直接對他碾壓的恐怖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