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楓橋縣,浣花集團大門口。
春雨綿綿,從凌晨就開始下著,淅淅瀝瀝的,將街道淋得透濕泥濘。
天色灰蒙,壓得人喘不過氣。
浣花集團的辦公樓前,此刻黑壓壓擠滿了人。
他們基本是些中老年人,穿著洗得發舊的衣衫,任由雨水打濕肩膀。臉上掛滿疲憊,眼神空洞而絕望,像是被抽走了魂一般。
這時,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農,蹲在濕漉漉的路沿上,雙手死死攥著一張皺巴巴的“投資合同”,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那是他賣糧、以及兒子打工多年攢下,預備給孫子娶媳婦的十萬塊啊。
他嘴唇哆嗦著,反復喃喃:“沒了,沒了,全沒了……棺材本都沒了……”
旁邊一個裹著舊頭巾的老太太,癱坐在地,渾濁的淚水混著雨水往下淌,懷里緊緊抱著一個藍布包裹,里面是空空如也的存折。
她兒子尿毒癥,每周透析,就指著這筆錢吊命。
若不是走投無路,她又豈會孤注一擲,想要投資理財賺錢。
人群前方,幾個情緒激動的男人正用力拍打著緊鎖的玻璃門,聲音嘶啞:“開門!快開門!還我們血汗錢!狗日的騙子,出來!”
門內,幾個留守的、同樣面如土色的年輕員工,隔著玻璃驚恐地看著外面洶涌人群,死死抵住門把手,不敢回應。
縣政府派出的十幾名工作人員和警察在維持秩序,拉起了警戒線,但面對這成百上千的絕望民眾,顯得單薄而無力。
一名政府工作人員拿著喇叭,聲音在雨聲中顯得微弱而蒼白:“大家冷靜!你們要相信政府!如今,市里的工作組已經進駐,正在全力調查,相信很快就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我呸!你們交代個屁!都三天了!交代在哪!”一個滿臉悲憤的中年漢子猛地打斷他,聲音帶著哭腔,“你們政府就只會瞎幾把騙人,每次都是這句話!當初浣花集團開張,你們政府的人還來剪彩呢!現在人跑了,你們管不了了嗎!”
“就是!官商勾結!官官相護!你們就是一伙的!”人群里立刻有人附和,聲音尖利。
這時,一個穿著灰色夾克、壓低帽檐的瘦高男人,在人群外圍悄無聲息地移動。
很快,他湊到一個正在抹淚的老漢耳邊,壓低聲音,拱火道:“老哥,別信他們的鬼話。看見沒,里面那些穿西裝的,就是浣花集團的人!他們肯定知道錢在哪!政府現在就是在拖,拖到咱們沒力氣鬧了,就不了了之!”
老漢聞言,眼睛瞬間紅了。
隨后,夾克男子又挪到另一處,對著幾個聚在一起、咬牙切齒的年輕人煽風點火:“兄弟們,現在跟他們講理沒用!得讓他們知道疼!不把里面的人揪出來,不把縣政府逼到絕路上,咱們的錢一輩子都要不回來!”
此地彌漫開的絕望,如同干柴一般,直接被這惡意的火星一點,瞬間爆燃。
“媽的!我們現在就沖進去!把那些黑心肝的抓出來!”
這時,不知是誰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
人群里積蓄的怨氣與怒火,終于沖破臨界點,如同決堤洪水。
一時間,人們瘋狂向前涌去。
拉起來的警戒線,被輕易沖垮。
維持秩序的警察和工作人員被人流裹挾、沖散。
雨傘、鞋子、泥水四處飛濺。
哭喊聲、怒罵聲、撞擊聲、以及玻璃碎裂聲,混雜在一起。
其中,那個白發老農被人群推搡著,踉蹌向前,手中緊攥的合同飄落在地,瞬間被無數只腳踩入泥濘。
老太太懷里的藍布包裹也被擠掉,她發出凄厲尖叫,不顧一切地想彎腰去撿,卻被后面的人潮推倒踩踏……
留守員工驚恐地看著失控人群沖破大門,如同潮水般涌來。
他們試圖從后門逃跑,卻被堵住去路。
剎那間,拳腳與棍棒,如同雨點般落下……
當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大批增援警力終于趕到時,現場已是一片狼藉。
雨水沖刷著地面的污濁,也沖刷著斑斑點點的暗紅。
九具尸體已經倒在冰冷濕滑的地面上,姿態扭曲,無聲訴說著最后的絕望與掙扎。
十二名重傷者倒在血泊中呻吟,更多輕傷者呆立原地,或掩面哭泣。
至于那個夾克男人,早已趁亂消失在雨幕中,無影無蹤。
消息傳回市里,每一個字都浸透著鮮血與冰冷。
周洪濤臉色鐵青,第一時間撥通李阮峽電話。
電話接通,周洪濤聲音冰冷如鐵:“阮峽同志,這就是你穩住的局面?”
李阮峽聲音沙啞,透著無盡的疲憊和一絲委屈:“周書記,對不起,我……我已經盡力了。但楓橋縣這攤水,很深。我們市里入駐工作組的推進,葛洪縣長明面配合,暗地里卻處處掣肘。我之前制定的維穩安撫方案,到了縣里就執行走樣,資金調度、人員安排,沒有一樣順暢。如今,受害群眾拿不到說法,看不到希望,耐心耗盡,已經對政府徹底失去信任,最終才爆發沖突。”
周洪濤沉默地聽著,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清楚李阮峽所言非虛,梅延年必然授意葛洪陽奉陰違了。
但此刻,慘劇既成,必須有人承擔。
“唉,你做好心理準備吧,阮峽同志。”周洪濤最終只沉聲說了一句,便掛了電話。
話筒那頭,李阮峽聽著忙音,苦澀一笑,頹然坐倒。
他明白,自已這個“前線總指揮”,注定要成為平息眾怒、平衡權力的犧牲品。
……
幾乎在同一時間,市委常委會緊急召開,氣氛比三天前更為壓抑肅殺。
梅延年面容沉痛,率先發言,問責道:“同志們,楓橋縣如今發生如此重大惡劣事件,九條人命!十二人重傷!性質極其惡劣,影響空前敗壞!這已經不僅僅是經濟案件,更是嚴重的政治責任事件!”
說著,他目光銳利地掃過會場,最終落在周洪濤臉上:“作為應急處置工作組前線總指揮,李阮峽同志處置不力,應對失當,負有不可推卸的直接責任!楓橋縣委書記蘇致遠,守土失責,治下無方,致使矛盾激化至此!我提議,立即免去李阮峽同志副市長職務,免去蘇致遠同志楓橋縣委書記職務,接受進一步調查處理!”
他出手狠辣,直指周洪濤左膀右臂。
周洪濤早有意料,面色不變,沉聲反駁:“延年同志,你現在就下定論為時過早。事件成因復雜,阮峽同志在前線面臨諸多實際困難,地方某些干部配合度存疑,也是客觀事實。如果這樣一棍子打死,恐怕會寒了做事干部的心。我覺得當務之急,是要妥善善后,深入調查,厘清各方責任,而不是急于處理干部。”
“配合度存疑?” 梅延年冷笑一聲,說道:“洪濤書記,這不是理由。作為前線總指揮,協調各方本就是其職責所在。可一旦協調不了,那就是能力問題,就是失職了!”
副書記鄭祖林聞言,立刻接口,語氣嚴肅:“我同意梅市長的意見。如此嚴重后果,必須有人承擔主要責任。否則無法向死者交代,無法向群眾交代,更無法向上級省委交代。”
常務副市長馮啟政推了推眼鏡,語氣看似公允,實則刀刀見血:“阮峽同志能力或許有,但在此次突發事件中,確實顯得力不從心。另外,蘇致遠同志作為楓橋縣一把手,未能有效掌控縣域局面,難辭其咎。我認為,調整職務,是必要步驟。”
眼見局面僵持,早已投靠梅延年的墻頭草政法委書記包明遠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既然大家有意見分歧,那我提議,對此事進行表決。以常委會決議形式,確定后續處理方向。”
周洪濤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結局改變不了了。
因為,梅延年早已掌控了常委會的多數票。
結果,表決結果毫無懸念。
支持梅延年提議,免去李阮峽、蘇致遠職務的有:常務副市長馮啟政、副書記鄭祖林、宣傳部長林正勛、政法委書記包明遠,以及紀委書記夏鐵柱。
支持周洪濤,主張暫緩處理的,僅有秘書長高昌平、組織部長王守廉、統戰部長侯衛光。
七對四!
完全碾壓!
梅延年目光掃過會場,帶著勝利者的獨斷:“既然常委會已經形成決議,那就按程序辦理,上報省委決定。”
周洪濤靠在椅背上,面色平靜,唯有桌下緊握的拳頭,透露出他內心的波瀾。
這次,他又輸了一城,折損兩員大將。
然而,浣花集團的余波,遠未結束。這梅延年的攻勢,恐怕才剛剛開始。